低沉的夜幕中,淅沥沥的雨丝化作一张灰蒙蒙的网,哗哗啦啦的雨水声配合在十月底这个时节罕见的雷声,在高楼间轰隆作响。
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斑,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然后迅速划过,轮胎快速碾过水潭,将这些光斑碾碎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
天空中几道流光划过,惨白的指示灯光切开雨幕,又迅速消失在另一栋高楼的阴影里。
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这边密密麻麻的建筑基本窗户都被用胶合板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条缝隙透气。
其中一间房间中,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里面的气氛倒算是热闹。
房间里烟雾缭绕,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桌上,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酒精、烤肉和汗液的味道。
足有十余人围坐在一张用木箱拼成的长桌旁,桌上摆着吃剩的烤肉、炸豆子、炸花生和几个空了的酒瓶。
“——那么大的企业,仓库竟然几乎不设防?”
一个剃着寸头,有着棕色皮肤的男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口音有些奇怪,嗓门大得像是要压过窗外的雨声。
“我们进去的时候,竟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把安保系统下了线,大大方方走进去都没什么反应!”
“嘿,维克拉姆,他们想要搞秘密运输,所以装作那个仓库里什么都没有,结果真的一个人都没有留。”另一个人也用同样的口音说道。
“当初我就说了,就是得来江台!”他们这伙人的头头,一个有着深棕色卷发的白种人把手里的酒瓶放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等下就去联系下家,尽快把这货给出了手,钱到了账……”
他脑袋转向另一边,看向一个瘦高的男人。
“拉杰,下家那边联系好了吗?”
拉杰戴着副眼镜,这时候推了推眼镜说:“苏尼尔老大,我联系了他们这边本地帮派的老大,那边说等过两天再联系我们,到时候定面谈的时间。”
“还要谈什么,直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就行了?他们干黑市拍卖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
苏尼尔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子,又扭头看了眼墙角,那边有一个一人高的木箱子,看上去平平无奇。
拉杰则是继续说:“这个我也问了,他们说得等一等,等风头先过去。”
“妈的,他们就是觉得我们是新来的好欺负。”另一个叫桑杰的人嚷嚷道,“他们是没打听过我们在拉哈德的名声!”
“行了!”苏尼尔也喊了一声,然后咕噜了两声,有喝了口酒,“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也找不到别的人,现在是我们在这边的第一票,还是稳妥点比较好。等干完这一票,咱们就正式在江台扎根了,到时候就给他们刮目相看的机会!”
“好!”
周围几人都应了一声,维克拉姆举起酒瓶:“老大说得对!来,喝!”
一群人哄笑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来自一座名为拉哈德的核心城市,该核心城市就在那个着名的分裂之城伽纳加尔旁边。
虽然拉哈德没有像伽纳加尔那样,在核心城市内划分出了数十个迄今还在彼此交战的封闭区域,但是整体情况却差不太多。
三百年前,为了应对逐步逼近的远征军,他们当时的国王直接下令炸开了城市边缘的水坝,洪水几乎淹没了整座城市。
虽然远征军大多装备着重型火力,洪水还没来,就先乘上了运输机脱离了危险区域,但那场洪水也的确让整个拉哈德尸横遍野,远征军只能选择转而前往距离拉哈德不算太远的伽纳加尔。
同时为了避免拉哈德的情况在伽纳加尔重演,因此行事手段上也更加温和,没能清理掉伽纳加尔市内部那错综复杂的宗教势力,最终导致了现在的伽纳加尔较大规模的、正规不正规的宗教有三十多个,互相之间相互独立,各自控制着各自的区域。
而拉哈德也没有变得更好,那场洪水之后,拉哈德市也根据洪水之后形成的跨越整座城市的多叉河口而分裂成了多个辖区,每个辖区有自己的政府,如今也是各自为政,拥有独立的行政与治安体系,彼此联系薄弱,司法协作更是支离破碎。
正是利用这种分裂,苏尼尔的团伙也因此发展出了成熟的作案模式。
他们这一伙人主要来钱的方式有两种,分别是偷盗机密技术和绑架富豪,看着好像相去甚远,但其实内核十分相似——都是“偷货”,然后用货卖钱。
苏尼尔将整个行动链条的不同环节分散于各个辖区,比如在北区策划与购置武器,在南区进行洗钱与资金藏匿,在东区建立安全屋与联络点……这只是打个比方,不同的行动有不同的计划。
通过刻意利用各辖区间权责不清、信息不通的管辖权漏洞,他们始终在法律的缝隙中穿梭,让任何一个区的执法力量都无法掌握其犯罪全貌,从而难以实施有效打击。
此外,他们恪守一条原则,便是行动中尽量不伤及性命。
毕竟他们的目标在于谋财而非制造恐怖,他们非常清楚,要是闹出人命,万一闹大了容易触发社会舆论,进而跨辖区联合追查,这是他们极力避免的。
同时,他们深谙现代大企业的弱点,比起一次性巨额勒索,企业更恐惧核心技术泄露的丑闻曝光所引发的股价崩盘与信誉破产,那些富豪们为了自保,也往往选择秘密支付巨额赎金并拒绝与警方合作,导致案件在关键初期缺乏报案信息和侦查线索。
这进一步助长了他们的气焰,苏尼尔甚至还明目张胆地挑衅过来调查这件事的警察——那警察的上司收过他的钱,所以他非常清楚,就算有人想要抓他们,也有的是人会把调查拦下来。
直到他们越闹越大,拉哈德的各辖区在多方压力下终于决定搁置争议,准备联手发布通缉令时,他们早已通过多年来精心贿赂、腐蚀的部分官员与警察内部眼线,提前获得了警报。
他们从容转移所有资金,销毁关键证据,并在联合行动展开前全身而退,并径直逃来了他们心中向往已久的“自由城市”江台,打算在这里大干一笔,闯出名堂来。
抵达江台后,他们迅速重操故伎。
首先便是利用带来的雄厚资本,在当地的官僚与警察系统中重新构建保护网,快速打通关键环节。
随后,通过黑市渠道,他们购得一条宝贵情报:一家本地企业因内部调整,将于近期秘密转移一台处于原型阶段的技术验证机。
看准机会,他们凭借在拉哈德积累的丰富经验,精心策划并实施了潜入,成功从企业仓库盗走了这台价值极高的实验性装置。
得手后,为规避风头,他们立即藏身于黄龙岛——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早就查过了,这是一座由黄龙帮完全控制的离岸人造岛屿,江台市政府的法律在此地毫无效力,完全可以像他们在拉哈德一样,在这里避避风头,等待着买家和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就在他们庆祝得手的时候,突然,他们的门被敲响了。
就被敲了“咚、咚、咚”三声,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而是不轻不重的叩击,听着还挺有礼貌。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在意,这种敲门的他们见得多,基本都是流浪乞丐,闻到这里有香味,就上门来讨要吃的来了。
几人毫不在意,继续庆祝,但门还是继续在被敲着,“咚咚咚”了三声,又“咚咚咚”三声。
次数多了,他们听着也有些心烦,苏尼尔于是皱着眉头,对离门最近的桑杰努了努嘴。
桑杰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起了身,转身去到门边,将门打开。
“呼”的一声,一股带着水气的冷风从门外灌进来,门外站着一个人。
借着走廊里那盏快烧坏的应急灯,能看到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落,已经在门口的地上汇成一小滩。
“找谁?”桑杰用那口在江台听着感觉奇奇怪怪的口音问道,语气不冷不热。
那人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然后开口问:“苏尼尔在这儿吗?”
桑杰的眉头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侧头往苏尼尔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桑杰看这一眼的时候,那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进了屋子里。
桑杰连忙伸手往他的肩膀抓,同时喊道:“你谁啊?!”
他这一爪子抓过去,没拦住不说,整个人还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了地上。
那人此时已经把雨衣解开,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然后转身,把雨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同时说:“我叫陈辰,是个送货人。我老板说让我去送一个货,结果去拿货的地方发现货不见了,就想问问是不是你们拿了?”
此时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了陈辰的方向。
苏尼尔则走了上来,微微仰着头,用带着浓烈口音的话不耐烦地说:“没有,出去。”
陈辰这时候扭头看向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子,说:“就是那个,那是我的货。”
苏尼尔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没有带着武器,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于是冷笑了一声,说:“那又怎么样?你要报警抓我?”
他在来江台没几天就已经将附近区域的警察都买通了,得到了承诺说就算他们直接去抢银行,都不会有警察来。
听到这话,陈辰于是看了看他们,问:“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而且来的时间不长?”
拉杰这时候也走了上来:“是又怎么样?”
陈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同时说:“因为我看你们好像也不是很熟悉江台的规矩……就是说,你们是犯罪团伙对吧?”
他这时候已经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了出去,这时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苏尼尔,说:“既然是犯罪团伙,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用法律来对付你们?”
就在陈辰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房间侧面那扇用胶合板封死的窗户炸裂开来,碎木屑和玻璃碴子如同散弹般激射,狂风裹挟着雨水从缺口疯狂涌入。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几个窗户也同时被从外而内炸开,四道黑色身影敏捷地破窗而入,动作整齐划一,靴底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造型统一的战斗服,金属的材料表面,还能见到滑落的水滴。
这些人还未落地,手中的枪已经瞄准了房间内的其他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响起,房间内的十余人瞬间被弹雨所覆盖,子弹穿过身体的血花四处飞溅,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房间里就已经堆满了尸体。
陈辰抬腿踢了一脚,将面前苏尼尔的尸体踢远了一些,免得等下血流到他脚下,还得洗鞋子。
其中一名穿着战斗服的士兵检查了一下那个木箱子,然后按下了通讯:“报告,验证机已经确认,正在回收。”
陈辰就看着他们忙活起来,他则是转身又从衣架上取下了雨衣,披在身上,接着就下了楼,去启动车子。
他收到的委托就是找到货,然后带回去。
至于找到货之后怎么带回去,如果要遭遇战斗的话,那是另外的价钱,所以老板那边选择用自己的人手来协助,四个人也比请陈辰一个要便宜。
陈辰把车启动了,就坐在车里看着那四个士兵将箱子装在车的后斗里,然后四个人在箱子旁边守着淋雨——他们就算想进车里,陈辰也不同意,因为他们战斗服上全是水,座位会发霉的。
等到确认了器材装车完成,陈辰打了个“确认”的手势,然后拨通了电话,打开了免提:“老板,东西拿到了,尾款什么时候结啊?”
“你拿到了东西,我还没拿到呢。尾款等我签收了再说。”
电话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张小姐的声音。
“还有,送到仓库之后直接来我办公室。”
“去你办公室做什么?”陈辰侧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了,影响不好吧?”
“少你妈废话,你来不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