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随着扫帚打转,林木在夕阳下投射出纵横的阴影。
关守荣踩在枝丫交错的树影光斑间,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张巨大的网。
黄昏下的连绵远山,正如匍匐的巨兽。
源安观所在的山头不高,被山环绕着,像是盘底的低洼。
唰啦——唰啦——!!!
夕阳坠入山腰,橙色的半圆好似油润的鸭蛋黄,还未腌制的海鸭蛋就是这种红通通的橙色。
扫帚带起的唰啦声停了一瞬,关守荣摸摸自己口袋里的特事员证。
他突然想起那个早于自己下山的冯春生。
他没想过自己会来这儿的,他不适应这里生活,也不知那位冯春生又是否适应山下的嘈杂?
他不是什么天才,或许一辈子也只能驱驱小鬼小妖、渡渡阴魂安宅。
可他也没想真要往什么时代序幕的大漩涡里扎去。
想过要波澜壮阔天降大任的一生吗?想过,哪个少年人得知自己特殊时,没想过要除魔卫道风光无限呢?
可想过,也仅是想过,再畅快的白日梦,也要在认清自我时,把它从人生的规划中剔出去。
关守荣对自己的规划,不过是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走访安民,收集那些细枝末节的异常信息,并在百姓未察觉时处理掉那些能力范围内的小异常,或者暂时限制住偶发的超出能力范围的异常及时摇人。
作为一个普通的没天赋的庚级特事员,通俗来讲的普通战斗人员Abc里面的c,过个十几、几十年的凭经验升个己级,老了退休前再混个戊级。世界在他的眼前承平太久,安宁到他以为自己会这么兢兢业业、平平淡淡的过上一辈子,最大的意外不过是提前殉职。
直到前段时间,总局突然对各分局下达了任务,对所有的异常事件进行了排查汇总。
会议上,仅仅他们分局辖区的数据,便让他感到心惊。
那些小异常发生的太密集了,也太多了,远超以往的常态值。
但它们也太小、太弱了,随意到可被任何一个庚级特事员,甚至只是经历过异常、会一点儿民俗手段的辛级后勤人员镇压消解。
如此的微渺,以至于不曾被人放在心上。
直到这次汇总,才发现那些零碎的火星子,溅落的遍布四野,莹莹成片。
本该作为稳定一片区域的基石,关守荣却在这个火海将燃的时期,被送到了山上,这让他很不适应。
被迫做了逃兵的羞耻,源安观强能力者们的散漫,都让他日日心焦。
他不知道他们在守什么,又在观测什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真的比下山镇守一方安民消灾更重要吗?
他想劝他们下山,却一个都劝不动。
他想自己下山,却又不被允。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又能有什么用处。
他不想当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吉祥物、一个有没有都无所谓的传话筒。
在源安观呆的越久,他越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应该在这儿的必要。
源安观的道士们都太散漫了,散漫到每一天都像是时日不久前的任性。
如今面对疑似人道圣灵的‘观音’也是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可这哪里是可以不加干涉让其随意生长的普通娃娃?
那疑似言出法随的能力,若不能打上国家的烙印、明辨是非严格规范,又如何能让人心安。
关守荣闷闷不乐的扫着地,他和上级反应过,让他们换个人来,有天赋的能在这儿找到论道的友人,无天赋的能在这儿偷得清闲宁静,怎么每次都让他服从安排婉拒他呢……
……
汽车从柏油路上疾驰而过,车尾的热风吹起冯春生散落的头发。
蹲在马路牙子边啃包子的小道士,默默的又转了一个方向,伸手胡乱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努力的将包子三口两口全塞进嘴里。
费劲的嚼着嘴里的包子,小道士眼巴巴的看着路的远处。
“冯道长,咱们这也等了大半天了,你等的车还没来啊?”
开车的全英杰拎着两瓶矿泉水过来,一瓶递给噎的不行的冯春生,一瓶自己咕噜咕噜喝了个痛快。
哔哔哔!哔哔哔!!
全英杰腰上的bb机发出急促的蜂鸣声,他掏出来一看,在看看还在眼巴巴盯着马路的执着小道士,苦恼的挠挠头。
“冯道长,你是在等宫特事员吗?”
冯春生不语,只是抬头看他,言多易失,师伯让他出门在外少说话。
全英杰举起bb机:“刚收到消息,宫特事员已经出了皖南。”
冯春生摇摇头:“我不等她,我领了任务。”
他想去北边看看,却也知道他想见的不是那么好遇的,那家人的眼里有天下万灵,但难见庸碌之辈。
可他的时间却也有限,他不能下山太久,源安观里的人是有定数的,与他八字近似的那位并不能替他太久。
老旧的面包车开过满是土灰的柏油路,落满碎石的坑洼颠的车轱辘颤颤,半开的车窗中扔出一截亮着红星的烟头,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烟气与腥臊一起冲出车外。
“你他娘的能不能看点儿路,老子抽根烟差点怼进鼻子孔,再这么颠老子削你信不信,车上要有精贵货经得起你这么坑碰吗!!!”
“真是的,新人就是毛手毛脚,什么活也干不好,害的老子给你押车……”
“……”
冯春生避开险些扔到他身上的烟头,从地上伸手捻起。
全英杰赶忙掏出自己的烟盒:“冯道长要是想抽烟,我这有,道长抽什么牌子的?我这有黄山、皖烟、红三环、还有红双喜……”
“您手里那截……”
冯春生往驾驶室推了一把全英杰:“全居士,跟上刚才那辆车,隐蔽些。”
“好、好的。”
全英杰稍稍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不妨碍他飞快打开车门,将车子发动起来跟上。
没有岔口的路上,还能看见前车隐在烟尘里一撅一撅的车屁股。
“全居士,你看这烟是什么牌子。”
冯春生手里捻着那半截烟,将它递到全英杰的眼前。
“冯道长,您这可就为难我了,烟草卷都长得差不多,这根又抽了大半,您不能拿我当狗鼻子的百晓生使啊~!”
全英杰抱怨着,但还是使劲的抽了抽鼻子嗅闻着烟卷燃烧的味道。
“焦香味挺足,还有点儿脂粉的厚重感和回甜,劲儿挺大……嗯……有点儿像黔中那边的风味,但不好说,农家自制的土烟都挺劲儿大的,抽这种的就好这口劲儿。”
冯春生取了根香借着烟头点燃,再将香插在捻灭的烟头上,往窗前招财猫的金元宝后一放。
“别跟太近,跟着烟走。”
“放心,跟踪与反跟踪,咱可是专业的。”
全英杰掏出口袋里的黑板砖,论方便快捷还得是移动电话啊~!
但有的事吧,他就是个开车的保镖,他不知道也没权限,审核申请后,才会由第三方转呼bb机。
手机嘟嘟两声被接通:“喂~!英豪啊,刚看没看见一辆黑色掉漆、牌号糊泥的破面包过去啊,盯紧了哈,冯道长上心着呢。”
“知道了,目标车辆左前方,驾驶位,男,二十岁上下,娃娃脸,浅蓝色衬衫,疑似手臂有伤。副驾驶位,男,四十岁往上,大金链子红花衬衫,面凶左耳后有疤……”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通话声,全英杰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混进扬起的烟尘中,前边蓝色的煤渣车一路走一路掉,黑色的粉末一层一层压上车窗。
和冯春生对视一眼,全英杰笑得呲着个大白牙,语气得意中带着骄傲:“全英豪,我老妹,眼神贼好,绝对能把人给盯住了。”
“嗯。”冯春生点点头:“劳烦二位居士了。”
手机屏上信息随着按键下拉,破面包上的那张脸,满是死亡的血债。
冯春生的心神飞回宫素素交给他的任务资料,一个个年幼的孩子通过中间人被送到邪术士手里,废弃的聚点里骨血脏器皆被拆分,定在木板上的软皮还带着硝制的药水味,陶锅里的白肉是最后能找到的血肉。
历朝历代对邪术士的打击围剿从未断绝,但这些人就如同割不尽烧不尽的野草,总是在隐秘处重新萌发。
越是世道混乱、修行环境恶劣,他们就越是人多猖狂层出不穷。
末法时代,正修道艰,相比之下,仅需血肉为材的邪路就显得过于便捷。
那些恨意驱使、那些贪婪作祟,每一次大围剿后邪术士道统的重续,都离不开这些误打误撞的巧合。
杀不尽,灭不绝,是恶,也是某些人孤注一掷的‘生’。
但对于冯春生来说,不管对面是贪欲邪心,还是误入此道,纵使恶因苦果,也格杀勿论。
因为末法时代,每一位邪术士,都是食人派。
每一位邪术士,都必将扭曲本心,被恶与贪吞食本我。
格杀勿论,这是一代代经验留下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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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事员: 招录/选拔,特事局基础作战单元成员(通常3人一组)
特事员等级:
甲(特级)、乙(一级)、丙(二级)、丁(三级)、戊A、己b、庚c(天赋平庸,有一定玄学手段)、辛d(经历过异常,掌握民俗手段,担任高等后勤人员)、壬E知晓异常但未经历异常,担任基础后勤人员)、癸F(有天赋的罪犯,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