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宫家姐妹把‘观音’带走了。”
“带走就带走了呗。”
关向松不急不缓的杵着师弟坟头的土,新栽的树苗尚不见明显抽条,丛生的杂草倒是一窝接着一窝,但凡疏忽几日就疯长的比师弟的坟头还高。
声音里的浑不在意让说话的人暗自皱眉:“观主,同行的这三个宫家里,人至少有两位与那个家族关系匪浅。”
“那又如何?”
关向松将刨出来的杂草抖了抖,没了土的杂草被他放在铺路的青石板上,等晒干后烧成灰再埋回树下,养树。
“观主,‘观音’乃是应劫而生的、人道气运的汇聚,不该……”
“好了,叭叭叭叭的,还说个没完了。特异局这是想给我源安观,换个观主?”
“呵~!瞧把你吓得,年轻人,放松些,你的弦绷的要断了。”
关向松拿锄头磕了磕对方的脚:“特异局把你送进源安观,是让你看的,不是让你说的。”
“别把他们想的多么阴暗、有野心,那样的人,那一家子百八十年的也难出一个。”
中年道士扛起锄头:“比起还未经过时代考验的特异局,他们可是久经风雨。”
“比起你,特异局的那群决策者才是真的该紧紧弦了。要和人家比,你们那个乱七八糟各有山头的特异局,整顿好了再说吧。”
“宫家的三位道友要真能把人送进去那家,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被厌弃的天道巡查也还是天道巡查,是曾经天地人三道共举的阴阳维系者。
张家,那个代代都在养‘神’的家族,最适合养育这种人道圣灵不过了。
他们没什么野心,便愈发的凸显了责任感。
天下大势,人道烛火,维系阴阳,纠察堕神……
这些,完全刻进了他们的骨血中,也将刻进人道圣灵的心神中。
“还有啊,那孩子叫星星,别一口一个观音代称的。”
“人道圣灵,首先得是个人,对吧?”
关守荣眉头紧拧,一脸倔强的不认同。
比起那个神秘的隐匿在人类文明史暗处的家族,他还是更信任一直维护着国内安稳的特异局。
那个名字不能被提起的,在老一辈口中遮遮掩掩的家族,谁知道是什么底色?又还剩几分旧钉?
他见过那些世家。
那些被高高捧起捧惯了的世家,眼里早就没了脚下的土。
至于更早一些的,那些觉得自己生来就在天上的人,早就在时代的洪流乱刃中被扯了个支离破碎。
那个不知名的家族,关守荣看它总带着几分看漏网之鱼的心理,隐秘带来的侥幸,是他眼中这个封建家族的最大特点。
比起自幼长大的特事局,他不信这个不知底细的家族。
“表舅,你或许对特异局有些误解,我在局里长大,我很确定领导们都是很有责任心的人,理念分歧虽然在所难免,但是……”
“见嶂,叫我观主。”
关向松脸上那点儿隐秘的听闻好消息的松快彻底敛去,他板起一张脸,掩藏着那点儿对犟种的头痛,和教不会的失望。
关守荣,一个特异局里长大的天赋平庸者、一个七拐八拐能和他扯上血缘关系的表外甥,作为联系特异局与源安观的吉祥物被送到了源安观。
一个未拜山不入谱的挂名弟子,却总想对源安观的事指手画脚,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理不明自己的责任,就这,还敢说特异局能教好那个孩子。
特异局不坏,虽有硕鼠,但整体还是好的,是负责的,是有担当的。
但人道圣灵不同,祂是人亦是神,是若将来某一天,需要在绝望中燃成大日的希望之火。
祂不该困于庙里泥胎,也不应囿于特异局一方。
祂的视野、祂的格局,必须落于人道、推动大势。
要见众生,也要悯/泯众生。
既要慈悲,更要冷酷。
祂的心要足够大、足够坚,如此才能受得住情与义的磋磨。
这样的一颗心,文字锻不出。
就像院子里的爬藤再高再艳,也做不了房屋的栋梁。
“见嶂,你只需要将我的话,原句转述出去即可。”
看着梗着脖子还要争辩的少年,关向松索性板着脸将话说白:我的决定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源安观的对外态度更轮不到你做主。”
“观主,我没有替源安观做主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很重要,不该如此的草率,只……”
“知行,监督见嶂止语半月。”
“好的师父,绝对一天不少。”
脑袋插草的青年道士拎着扫帚从树上跳下来,抓着关守荣的手臂就将人给拖走了。
“知行师兄,你放开我,我还没和观主说明白呢……”
知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儿抢来的供糕,眼疾手快的塞进关守荣的嘴里,锤的瓷实的糯米糕满满塞了一嘴,嚼的费劲也噎的人想翻白眼。
“师弟,拿好,修行便从此刻开始吧~!”
新摸了把扫帚往人手里一塞,拖着人就去扫落叶,“见嶂师弟啊,快快干活,莫要耽搁师兄我的晚课。”
知行抬头多看了一眼费力咀嚼的关守荣,重新安排了对方的早晚课:“这半月,你的早晚课改做抄写。晚课三心决各抄三次,次日早课交我。早课改为默写黄庭经,晚课前交我。”
“见嶂师弟呐,你可有想过你的道号出处?”
关守荣拿着扫帚,大力挥扫,师兄在喋喋不休,轻飘飘的落叶也违背心意的力道四散而去,越发的让他觉得烦躁。
“芦汀泱漭外,露敛见孤嶂。行舟每出观,渐近已殊状。”
“师弟呀,凡事都过犹不及,你莫要让师父每每失望。”
知行道士轻叹一口,拽住了关守荣挥的虎虎生风的扫帚。
“浮尘随风起,落叶恋旧土,见嶂师弟,你莫要如此用力,心燥就更要守静。”
关守荣皱着眉,想和知行道士说,别叫他见嶂,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守荣,倒不是为了显得和谁关系好,而是比起见嶂这个道号,他更喜欢守荣这个名字。
他其实并不喜欢呆在源安观,这里没什么明令禁止的规矩,却让他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别以为他感觉不出来,每个人,看他都带着几分惋惜。
每一个眼神都仿佛在说,观主的亲人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呢,一点儿慧根都没有。
要不是局里说非他不可,唯有他才能当此大任,承担起沟通源安观与特异局的桥梁,他还不乐意接这个任务呢!!!
山上一点儿都不热闹,天天都是早晚课,一个个的全都听观主的,而观主从来不听劝。
他在这山上就是个因为出身寒门,而被世家排挤的忠臣!!!
关守荣觉得自己每一天都过得难极了,他和源安观的这帮道士根本就是秀才遇上兵,他们压根不讲理!!!
就比如此时,他一张嘴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说什么修行止语,眼前这人根本就是直接给他封嗓了!!!!
知行微微一笑:“见嶂师弟,要好好修行啊。”
说实话,知行最近没少听到师兄弟们的抱怨,自从这位特异局的关守荣上山,天天在师兄弟的耳边念叨,怂恿他们下山加入特异局,为国家安定略尽绵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负责带小孩的师弟还跟他抱怨,这人总是在夜寝时偷偷给小孩吃糖,百善师侄又长蛀牙了。
倒不是说这人的心不好,而是,他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就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模式是不好的,是错误的,是需要改进的。
大家烦的,是这个人自顾自的就将自己当做他们的引路人,要带他们走正确的道。
他的道不是错的,但他们的道也不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就算是同一个目标也有不同的路。
见嶂什么时候自己想明白这点儿,大家就不会有意无意的躲着他了。
虽然见嶂对特异局的自信接近自负,但大家其实并没有想跟这个犟种计较,除了监督百善师侄刷牙的知微师弟。
说起来,春生师弟也下山有些时日了,不知可还适应山下的浮华喧嚣……
唉,我家春生师弟那般娴静聪慧,换见嶂,他无法违心的说源安观不亏,只能说特异局赚大了。
这个新师弟,固执,且活泼的有些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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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守荣:局长,我难啊!!!
见嶂: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可奈何观主他是个一意孤行的昏君啊!!!
见嶂:师兄师弟一个个都是应声虫,欺下媚上,全是佞臣!!!
见嶂:可怜师侄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吃个糖都吃的满脸珍稀,足见平日里有多被苛刻。小小年纪,就可见皓首穷经的一辈子,苦也!!!
知微:……
知行:师弟,你也看到了,见嶂师弟脑子着实是有点僵直,你就莫要和他计较了。
知微:眼睛不好就捐了,耳朵不用就割了,脑子不转,还不如灌水煮浆糊,好歹还能粘粘黏黏饱个肚子。
知微:我看他不是脑子僵直,是空有头盖骨,草履虫都比他会认路。
知行:师弟,修修口德啊。
知微:哼~!
知微(伸手):百善,口袋里的饴糖拿出来,说了多少次,洗漱后直接安寝,不可再食。
知微(扯脸):张嘴。
知微(打光):你牙上的黑洞又大了些,再偷吃,以后就改了道号吧,别叫百善了,叫豁牙。
知微(嫌弃的捻了捻手指沾到的糖稀):去刷牙。再过几日牙疼,莫哭着求我带你去拔牙。
百善(拿着牙刷漱口):咕噜噜~噜~噜噜~!!!
知微(叹气):记吃不记疼,记疼不记骂。
知微(生气):师兄,你让那个脑子空壳的,离观里的小孩都远点儿,别给我都带坏了。
知行(讪笑):不至于,不至于,见嶂师弟最近修行止语,想必以后说话会好听许多。
知微(冷笑):但愿吧。
见嶂: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