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像失控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我的喉咙和理智,眼前的红木圆桌开始旋转,满桌的菜品在光影里模糊成斑斓的色块,唯有那抹醒目的红发,始终钉在我的视线中央。故安就坐在对面,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她低头喝汤的模样温顺得不像话,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碗边的那只手变了——那不是hero的手,是我的,指尖还带着她以前总说的薄茧,正轻轻替她拂去嘴角的汤汁。
“小张,别再喝了。”郑国强叔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沉郁,“小周,你劝劝他。”
周姐的手再次搭上我的胳膊,力道比之前重了些,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渗进来,却暖不透我骨子里的凉。“张泪,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转头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你们也知道他,一高兴就收不住,今天能见到大家,他心里畅快。”
桐姐放下筷子,视线在我和故安之间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张泪以前就实诚,喝起酒来不懂节制。”她又看向故安,语气温柔了几分,“故安,你最近看着气色真好,比以前活泼多了,国外的日子是不是挺舒心?”
故安刚要开口,忽然侧过脸,抬手掩住嘴角,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很轻,像是被饭菜呛到一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放下手时,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快:“嗯,那边环境挺好的,回来能见到大家,更开心。” hero伸手替她倒了杯温水,她顺势接过喝了一口,指尖不经意地在杯壁上攥了攥,目光却避开了我投过去的视线,落在了桌角的一盆绿植上。
我死死盯着她的侧脸,那抹笑意明明那么柔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眼睛。为什么不看我?故安,你看我一眼啊。我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着棉花,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眼前的人影又开始晃动,hero的轮廓渐渐和我自己的重叠——是我坐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劝酒的人,是我握着她的手,听她讲国外的趣事,是我看着她笑,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张泪?张泪你醒醒!”周姐的声音带着慌乱,她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别睡啊,我们该走了。”
我猛地睁开眼,幻觉瞬间破碎。hero依旧坐在故安身边,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故安微微侧头,红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我看到她又抬手咳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稍重了些,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可hero递过纸巾时,她已经恢复了常态,笑着说了句“没事”,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的动作自然得无可挑剔。
郑国强叔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我瘫在椅背上的模样,叹了口气:“小周,小张喝成这样,也没法开车了,附近有家酒店,你扶他过去开个房间休息吧。”
“好,麻烦叔了。”周姐应着,吃力地架起我的胳膊,我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转头对桐姐说:“桐桐,这边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郑总和故安他们了,我们先送张泪过去。”
桐姐点点头,起身走过来搭了把手,帮着周姐扶我站起来。“放心去吧,有我呢。”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张泪呀,心里还是没放下。”
知夏姐也跟着帮忙,然后和周姐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始终黏在故安身上,她坐在那里没动,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可我总觉得,她的视线在我转身的瞬间,轻轻扫过我的后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羽毛拂过,又像针轻轻扎了一下。
“故安,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你身体别太累着。”hero的声音传来,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响,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点残存的幻觉也会彻底消失。
周姐和桐姐一边一个扶着我走出包厢,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凉了,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周姐赶紧递过纸巾,拍着我的后背:“慢点,别急。”
桐姐站在一旁,看着我狼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知夏姐,你多费心照顾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顿了顿,又说,“故安她……刚才好像又咳嗽了,虽然不重,但总觉得她脸色有点白,你说会不会是回国还没适应气候?”
“张泪是我弟弟我自然会上心的,不过,故安嘛……” ,知夏姐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低声说:“不好说,她看着挺精神的,也许就是小感冒吧。” 她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我却没心思细想,脑子里全是故安低头咳嗽的模样,那轻轻耸动的肩膀,那掩住嘴角的手,还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刚才在包厢里,我怎么没注意到?
走到酒店门口时,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灯光变成了一片光晕,故安的红发在光晕里反复出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好像看到她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话,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眼底似乎藏着什么,像有雾气在弥漫。
“张泪,坚持一下,到房间了。”周姐的声音带着喘息,她和知夏姐一起把我扶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我一阵眩晕,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幻觉再次袭来。这次,故安就站在我对面,她没有躲着我,而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我刚要伸手去碰她,她就像烟雾一样散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周姐和知夏姐把我扶到床上。我瘫倒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喉咙里的辛辣和心底的钝痛。我听到周姐在和知夏姐说话,声音遥远而模糊,然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女人轻轻的叹息声。
我侧过脸,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我眼里变成了故安的脸,她笑着,咳嗽着,红发在风里飘动。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剧烈,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仿佛又听到了故安的咳嗽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我心底重重地落下,砸出一片冰凉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