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果铎沉默了一阵,语气坦率的说道:“本王确实有别的心思......本王以为,太子今年不过十四五岁,实在年幼,大清如此危局,还是要立一个成年皇子为好!”
图海的目光沉了一下,紧紧盯着博果铎,一旁正在熬药的诺敏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博果铎,又低下头去继续熬药,博果铎没有回避图海的目光,继续说道:“皇太子年幼,为人又仁懦,皇上生前就有过几次废储的心思,只是大清这些年一直不顺,皇上没有来得及处理这储位之事。”
“皇长子则不一样,年长英武,且这些年常年协助皇上处理理藩院事,对蒙古诸部颇为了解,如今我大清北狩蒙古,立皇长子最为适合,于我大清最为有利。”
图海看着庄亲王,目光不像是病人的目光,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病重的老将的目光,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两把钝刀,不快,但沉,沉得能压死人,他哪里看不明白博果铎的心思?这位庄亲王一贯表现得最为忠诚公允,但实际上私心很重,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清,实际上呢?肯定是为了他自己!
皇长子今年也就十七岁而已,只比皇太子大了两岁,两岁而已,能差距多大?怎么就一个年长英武、一个年幼仁懦了呢?再说了,十四五岁的年纪,怎么就年幼了?康熙皇帝在这个年纪,都开始准备除鳌拜亲政了。
图海的嘴角迁出一丝带着嘲讽和无奈的笑容,开口道:“王爷,下官之前说过,下官恐怕是时日无多了,说话办事,也就不要绕圈子浪费时间了,可王爷似乎没把下官的话听进去,皇上定了太子,王爷却想要改立皇长子,还想要抢在裕王爷到来之前,把继位之事给办实了,您这么着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博果铎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躲闪,是一种被戳中了之后下意识的、细微的反应,博果铎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开口,语气显得比之前更加的诚恳坦率:“大清立国之初,太祖皇帝设议政王大臣会议,军国大事,诸王贝勒共议,可后来大清入关,先帝和皇上都开始搞什么‘汉化’,学起了中原的皇帝,权操于一人之手,这议政王大臣会议也就渐渐成了摆设。”
博果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图海的眼睛:“本王以为,大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不能再把所有的担子压在一个人身上了,当复太祖年间的议政王大臣会议旧制!”
图海也是个人老成精,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博果铎那句话还没落地,图海就已经看穿了这个人的全部心思,图海要的根本就不是恢复太祖年间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旧制,这议政王大臣会议不过是一个工具,他要的是操纵朝野的权力!
皇太子监国登基,是名正言顺,便是设了这议政王大臣会议,也不需要让渡多少权力,这议政王大臣会议依旧是个摆设,可若是皇长子登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名不正言不顺,一个被拥立的皇帝,根基不稳,理不直气不壮,坐在龙椅上都要担心下面的人不听话,他拿什么来坐稳这把椅子?他只能让渡利益,拿朝廷的权力、拿官爵的任命、拿军国大事的决策权,分给那些把他推上龙椅的人。
这议政王大臣会议,便不再是一个摆设,而是控制朝野大权的核心,掌控这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便是这大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甚至能把皇帝都给架空了。
所以博果铎要抢在裕亲王赶到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所以他这么着急要抢在裕亲王到来之前,将皇长子扶上皇位,裕亲王福全是康熙皇帝的亲哥哥,论远近亲疏,他最有资格掌管这议政王大臣会议,如果博果铎没有在福全抵达之前,抢下这这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控制权,到时候议政王大臣会议真的恢复了,福全和博果铎都在会上,谁说了算?
博果铎心里清楚,到时候他只能给福全打下手,他费了这么大劲布的局,就成了给别人做嫁衣,所以必须在福全赶到之前,把皇长子扶上龙椅,把议政王大臣会议的规矩定下来,等福全到了,木已成舟,他博果铎已经是首席议政王了。
更别说裕亲王福全和皇太子的关系更好,他会不会同意改立皇长子,博果铎心里头也没有信心,福全肯定是更倾向于皇太子的,他手里又有兵马,到时候说不准就会闹起来,福全手里虽然只有万余人马和一些蒙古部落的骑兵,但那万余关外八旗可是常年驻守盛京,也算是多年征伐,战力也还可观,博果铎手里头就几万在京城养废了的京旗和燕勇,能不能压得住福全,他同样也没信心。
那些京旗,也就只能干个护驾的活,丰台大营里头的可战之兵,早就因为连连战事抽调空了,剩下的都是一堆老弱病残,燕勇呢?又并不是完全听命于博果铎的,燕勇统领李之芳,博果铎也拉拢过他几次,但他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却一直游离于博果铎的腹心之外,保持着相对的独立,和福全闹起来,他和他的燕勇会倒向哪边,博果铎都说不准。
所以博果铎要来拉拢图海,有了图海手里这几万清军精锐撑腰,那些京旗和燕勇必然倒向博果铎,就能够碾压福全手里的兵马,福全到时候也就只能默认既成事实。
图海长长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想参与这些事,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似乎一直就让他绕不开,图海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病中的疲惫和迟钝,他的眼神浑浊了,呼吸重了,整个人缩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团随时都会散架的枯骨,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极费力的决定。
“王爷说的这些,下官听明白了.......”图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木板上,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王爷,您也看到下官如今这副模样了,事关重大,且让下官好好思虑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