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代顿市。
联合电器制造厂。
这是一家典型的白鹰本土家电企业,厂房占地面积很大,高耸的烟囱往外冒着白烟。
车间里机器轰鸣,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正在组装冰箱的外壳和压缩机。
厂长霍华德·莫里斯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干了一辈子制造业。
从车间里的装配工一步步爬到厂长的位置,他对这家工厂的每一个零件都了如指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销售经理彼得大步走进来,把一份厚厚的月度销售报告扔在霍华德的办公桌上。
彼得的脸色很差,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霍华德,东海岸上个季度的冰箱出货量出来了。”彼得拉开椅子坐下,一脸苦相,“下滑了百分之十二。”
霍华德正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迅速翻开报告,目光在那些红色的数字上扫过。
“十二个点?”霍华德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上个季度不是才跌了五个点吗?怎么突然掉得这么厉害?”
彼得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彩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点烟的手微微发抖。
“南洋的金狮牌搞的。”彼得吐出一口烟圈,“他们跟西尔斯签了大单,直接进入了西尔斯的全国门店网络。
上个月,他们又拿下了蒙哥马利·沃德的采购合同。
两大百货渠道一起铺货,全方位的广告轰炸。
我们的经销商根本扛不住,很多零售店为了腾出位置摆金狮的冰箱,把我们的产品退回了仓库。”
霍华德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生产线。
“他们的冰箱到岸价是多少?”霍华德问。
“大概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块。”彼得回答得很干脆,显然已经做过详细的调查,“加上关税、仓储和分销费用后,终端零售价定在一百八十九块左右。”
霍华德转过身,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们的出厂成本就要一百七十块了。”霍华德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他们怎么做到的?就算把海运费算成零,这个价格也违背了工业常识。”
彼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人工成本。”彼得竖起一根手指,“我托人打听过了。南洋那边工厂工人的月薪,大概只有我们的六分之一到八分之一。
而且,他们拥有完整的产业链。
他们自己产橡胶,做密封条的成本极低。
他们自己产锡和铜,压缩机和冷凝管的材料全是自给自足。
原材料成本比我们低,人工成本比我们低,生产效率还不比我们差。
霍华德,我们在跟一个怪物竞争。”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工会代表斯坦利闯了进来。
斯坦利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他是工人出身,参加过欧洲战场的战斗,脾气火爆,在车间里很有威信。
“霍华德。”斯坦利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厂长,“车间里的弟兄们都在传,说厂子下个月要裁员?有没有这回事?”
霍华德赶紧摆手,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斯坦利,你先坐下。还没到那一步。但如果销量继续下滑,仓库里的存货堆不下,我们确实需要考虑缩减生产规模。”
斯坦利一拍桌子:
“缩减规模?那就是要裁员!”斯坦利瞪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弟兄们在流水线上干死干活,凭什么最后要丢饭碗?”
他转头看向彼得。
“我听说了,是那些南洋来的便宜货抢了我们的生意。
那就去找国会,让他们提高进口关税。
凭什么让亚洲人抢咱们白鹰工人的饭碗?
我们打赢了战争,难道就是为了回来失业的吗?”
霍华德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斯坦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关税的事是华盛顿管的,不是我一个厂长能决定的。”
斯坦利不依不饶,指着霍华德的鼻子。
“那你去游说啊,你不是认识俄亥俄州的参议员吗?你每年给他们捐那么多竞选资金,现在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让他去国会提案,把南洋货的关税加到百分之五十,看他们还怎么卖。”
彼得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嘴。
“斯坦利,你冷静一下。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彼得站起身,走到斯坦利面前。
“就算参议员愿意提案提高关税,那也得走国会的程序,听证、辩论、投票,至少半年以上。我们的资金链撑不到那个时候。
更重要的是,你根本不了解现在华盛顿的风向。”
斯坦利皱起眉头:“什么风向?保护本土产业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彼得冷笑了一声。
“大夏刚倒向毛熊,整个亚洲的局势烂成了一锅粥。
白宫现在急着拉拢南洋,指望他们挡住红色的浪潮。
南洋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手里还有强大的舰队。
你觉得楚门大统领会在这个时候,为了我们这几家家电厂的利润,去对南洋加关税?
去得罪那个姓张的强权人物?
别做梦了。
在华盛顿那些政客眼里,我们的饭碗,比不上他们在亚洲的战略布局。”
斯坦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个粗人,懂怎么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懂怎么跟厂长拍桌子要福利,但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国际政治。
他只知道,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摧毁他熟悉的生活。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霍华德重新戴上老花镜,看着报告上的数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想办法压成本吧。”霍华德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彼得,你去联系一下南美的供应商,看看原材料采购能不能找到更便宜的渠道。
生产线的效率再提一提,让工程师重新优化一下装配流程。
至于裁员……”
霍华德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斯坦利。
“先不要裁。弟兄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到最后一步,我不会砸他们的饭碗。”
斯坦利咬了咬牙。
他没有说谢谢,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关门的时候,他用力带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霍华德看着紧闭的房门,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转头看向彼得:
“南洋的产品太有侵略性了,我们必须想办法。”
彼得摊开双手:“除了降价,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降价是找死,不降价是等死。”霍华德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书架旁,抽出一份行业内部的通讯录,“既然华盛顿不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帮我接通通用电气和惠而浦那几个老家伙的电话。
南洋人想吃掉整个白鹰的市场,胃口太大了。
我们得联合起来,给他们找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