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铁,闪电反复劈开云层,雷声闷响着砸在头顶。
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皇城鎏金屋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把这座盘踞在祚界顶端的权力中枢,裹进一片压抑的肃杀里。
宫檐铜铃被狂风震得乱颤,却盖不住凤仪宫里撕心裂肺的痛喊。
可殿外那道身影,依旧纹丝不动,半分情绪都不肯外露。
在这位皇帝登基之前,乾钧皇室在祚界的势力不过堪堪占了十分之二,在诸多豪强中并不算顶尖。
真正让它一跃登顶、从皇室升格为皇朝的,是两样无人能撼动的底牌。
当今正是乾钧皇朝第十任皇帝。
百年前他不过二十出头便登基掌权,仅凭国师一句卦象,便悍然屠尽那些不服的人震彻祚界。
也正是那一次应验,让他对老国师的卜算深信不疑。
无上强者坐镇与丹药钳制天下,再加上他狠辣无双的权术,原本只占十分之二势力的皇室,才一步步变成如今整个祚界说一不二的乾钧皇朝。
此刻他立在殿外,玄色龙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周身气场冷硬沉敛,眉眼淡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凤仪宫紧闭的大门上,那里是皇后待产之地,也是此刻整个皇城最隐秘的命门。
身侧半步远,老国师垂手而立,白发凌乱,掌心的紫檀卦盘微微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老人望着漫天雨幕,唇瓣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风雨彻底吞没。
凤仪宫内烛火忽明忽暗,血腥味与药味纠缠不散。
产婆与奶娘脚步慌乱,皇后瘫在软榻之上,冷汗浸透衣料,痛呼一声高过一声,隔着厚重殿门,仍狠狠扎在外面人的心上。
“娘娘,再加把劲!头快出来了!”
奶娘的嘶吼穿透雨帘,直直撞进皇帝耳中。
下一秒,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开。
那哭声稚嫩却锐利,在空旷宫宇间回荡,像是要撕破这漫天暗沉。
皇帝脚步只是微顿,龙靴碾过积雨的青石板,步伐稳得没有半分慌乱,缓步踱至殿门前。
周身冷冽威压分毫未散,眉眼依旧沉如寒潭,不见半分焦躁失态,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无人能察觉。
他没有回头,声线平淡无波,尾音裹着化不开的压迫感,淡淡抛给国师一句暗问:“此番天象,该往哪边走?”
老国师盯着卦盘上乱跳的星纹,指节攥得泛白,心底翻江倒海,脸上却半分不敢显露。
有些事,是只有他和眼前这位皇帝才知道的死秘——早年间皇后诞下的并非独子,而是一对双生子。
他当年卜出的卦象狠戾刺骨:双生同根,一吉一凶,其中一子命格带煞,注定祸乱皇朝根基。
为了封住这天机,皇帝下手决绝。
所有知双生真相的宫人、产婆,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时至今日,普天之下只知二殿下是皇后独子,从无人知晓他曾有一位同胞兄弟。
那段双生秘辛,是帝师二人之间,绝不能被第三个人知晓的禁忌。
而今这一胎,是皇后腹中的第三个孩子。
新的预言凭空降临,卦象混沌模糊,好坏难辨,天命难测。
老国师更不敢乱言。
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产婆们收拾着狼藉残局,穿堂冷风撩得烛火乱颤,映得皇后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她浑身脱力陷在软榻里,发丝黏着冷汗贴在颊边,连抬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唯有一双盛满悲凉的眼,死死盯着奶娘怀里的襁褓。
奶娘小心翼翼俯身,将温热的婴孩递到她眼前,嗓音压得极低:“娘娘,是位小殿下,康健得很。”
看清那男孩眉眼的刹那,皇后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干涩的唇瓣颤抖着,气若游丝的呢喃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为何……不是女孩。”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床褥上晕开浅痕,她不是厌弃皇子,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世人只知二殿下安康顺遂,只有她清楚,自己曾亲手失去过一个骨肉,那是帝王的决断,是天命的枷锁,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又是一位皇子,降生在这吃人的深宫,背负着莫测的预言,连性命都攥在皇帝手里,是生是死不过是他抬手之间的事。
她怕重蹈覆辙,怕这个刚落地的孩儿,还没来得及看清世间光景,就要步上兄长的后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她恨,恨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如今连自己的孩子是生是死、是留是去,她都无权做主。
身为皇后母仪天下,看似尊贵无双,实则连护住自己骨肉的能力都没有,不过在这皇城里只是最光鲜的囚徒罢了。
奶娘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将孩子往她怀里送了送,殿外风雨呼啸,帝王冷沉的气场隔着殿门渗透进来,压得整座凤仪宫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玄色龙袍的身影缓步走入,周身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尽数俯首。
皇后虚弱地抬眼望向他,眼底只剩决绝的恳求,声音嘶哑破碎:“陛下,臣妾只求留孩子一命,臣妾可以一命换一命。”
皇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望着襁褓里睁着懵懂双眼的婴孩,素来冷硬如铁的心绪,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犹豫。
他杀伐一生,从无迟疑,可此刻看着这个孩儿,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淡淡抬眼,示意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落在心力交瘁的皇后眼里,却成了铁了心要斩草除根的决断。
她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趁着众人不备,猛地摸出藏在袖中防身的随身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脖颈。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床褥,也溅在了旁边的襁褓上。
原本安静的婴孩像是感受到了母体的离世,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啼哭,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
近侍女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失声尖叫:“娘娘!”
这声凄厉的哭喊,夹杂着婴孩绝望的啼哭声,才终于打破皇帝周身的沉寂。
他猛地转头看向软榻,瞳孔骤缩脸上常年冰封的冷硬寸寸碎裂,滔天的愧疚与迟来的悔恨,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孩子塞回奶娘怀里,双手死死捂住皇后流血的脖颈,指缝间不断涌出鲜血,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极致的慌乱与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只剩撕心裂肺的哀求:“芩垸,别!别离开我!”
皇后靠在他怀里气息奄奄,耳边是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又悲凉的淡笑。
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呛得她连连喘息,吐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全是对孩子的恳求:“求你……放过他……”
话音落尽,她无力地垂下手,那双盛满绝望与期盼的眼永远闭上了。
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唯有婴孩的啼哭,还在空荡荡的凤仪宫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