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玲（安玥）
送走妹妹和妹夫以后，我和丈夫静静地待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面发呆。大哥和大姐带着孩子们去外面了，我们两人也没有什么事做，于是就继续在家里发呆。
我有些打趣似地说：“许久没有回学校上课，也许久没有继续推进研究了，人都有些懒了。”
他回答道：“也许有时候也应该多休息休息才对。”
“可是已经休息了好多年了，”我接道，“所以也该重整旗鼓开始继续干活了。”
丈夫点了点头，对我说：“这一次去德国就不用一直东跑西跑了，而且光明会在那边的基层人员被大洗牌了一遍，所以能直接来烦我们的应该也没剩几个了。”
我对他说：“是啊，这些人被清洗了一遍，而且我希望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他看了看我，又仔细看了看头发，然后松了口气似地对我说：“也许吧，希望他们这一次肃清的时候不要全都拿替死鬼来当差。”
我说：“也不至于这种事被揭发了还要藏着掖着，不过说起这件事我倒想起另一件——之前那个记忆清除器我又研究了一遍，模型测试倒是成功了，当时你也在场。但是问题是驱动能源实在没有替代品，貌似只能用现在还不是很充裕的金光。”
他想了想，说：“希望之光啊……希望是虚的，但是那光是实的。我见识过最大的一次希望集中爆发是在我们年轻时决战那天晚上，王敏留下的那所有的五百个人都点火自焚了，然后汽油河就发生了爆炸，随后金光冲破了黑紫色的屏障，我也从那里逃了出来。”
我对他说：“当初白乾破译出来的它们之间的通讯就说过，要在你那里制造一场爆炸。所以我其实是有应对爆破的紧急预案的。但是没想到我到的时候你正好从火场里面跑出来了，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想带你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他笑着用手轻轻把粘在我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对我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可靠的，所以看到是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想着总算得救了。”
我想了想，对他说：“或许当初冲破结界的并不只有他们，也有你对于生的执念吧……”
我思索了一下之前做过的研究，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刚才突然想到，之前做过的情感实验似乎一直被遗落在实验记录本的某一页上。当初我们用读文章的方式证明了周围人的情感似乎真的会影响到能量的强弱，但是这个结果却因为其他事情的打扰始终被我忘在一边。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所见到战后的人们似乎真的比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要更加悲伤。即便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经历过一场战争，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亲人和朋友，但是那种属于失去的悲痛感不是这些人费尽心思洗清记忆就能夺走的。
回想起之前亲眼所见那些人洗掉所有人记忆的手段，心中仍旧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轻轻把手交给丈夫，他也很默契地把我的手捏在掌心。我听见他有些欣喜的声音：“这两天补身体看来有效了，手都是热的。”我抬起自己另一只手看了看，跟原先那双被大姐夸赞的手相比，多了不少细密的皱纹。这五年的战争中虽然我们也一直东奔西走，但是无论怎么说，从身体到工作，我都已经完全懈怠了。
好在我还年轻，把这些拾起来也不会用太久，只是不知妹妹和小柒去北极那边继续监修龙王殿会不会也因为太久没怎么活动而有些力不从心呢。
这个时候如果有我和丈夫在，他们应该会少很多麻烦，而且也会少很多烦闷。但是可惜计划不允许我们在这个时候聚在一起，甚至连消息都没有办法传出来。我也只好祈祷日子过得再快一些，这样就能再早一点和大家重新聚在一起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行程，看来今年这个春节又过不成了。本来以为战争结束以后终于可以聚在一起过一个好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各奔东西。唯一可以让心情稍微宽慰一些的，就是他还在我身边陪着我。虽然我从前常常因为要做研究而冷落他，但是他却从没抱怨过，依旧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或许这就是所谓独属于爱人之间的厮守吧，因为从我和他相爱的那刻起，我就没有想过要分开，如果不是因为科学无法解释的爱，又是因为什么？
大哥带着大姐和孩子们回来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六点钟。我正在趁着这会观察木星和土星，顺便用卫星的长距离传输看了一下这些地方已经建设好的城市。虽然没有被战火直接袭扰，但是这些地方看起来也有些死气沉沉的，虽然街道上的人们也都在按部就班地干自己的事情，但是就是觉得提不起精神来。
见他们回来，我也赶忙就放下平板。大姐前几日一直紧皱的眉头这会已经渐渐松开了，看见我，她便开口说：“呆在家里一整天，闷坏了吧？”
我笑着回答：“也还好，把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处理了一下。”
大哥对我说：“也不要累到自己，该休息也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身后跟着的华萍华堇和小淼，孩子们似乎玩得很开心，但是大哥大姐脸上都是疲惫。
我想了想，走进厨房找丈夫。他这会正在盯着锅，见我进来，就问：“大哥大姐回来了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累坏了，饭怎么样了？”
他指了指锅，说：“再等一小会就好，正好他们换完衣服出来就能吃上。”
我于是也帮他忙活了一阵子，等他们都上桌时，我们才闲聊起来。大哥大姐今天果然是又去处理事情了，孩子们也在公司里面玩了一阵子。等事情处理完了才又带孩子们去别的地方玩。孩子们吃饭急，很快就吃完了，又去旁边玩闹。大哥这会苦笑着说：“没想到带孩子玩比工作还累呢。”
大姐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再怎么累也比一直东躲西藏的强，回来以后我天天心里感谢太上老君，能活着回来太好了。”
大哥也笑着替大姐夹了一块排骨，说：“也是，虽然累但至少高高兴兴的……”说到一半，转头看了看正在玩闹的孩子们，又说：“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在过去五年多的日子里可是奢望呢。”
大家听了都笑了，孩子们听见我们笑，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玩了起来。
我看了看大哥和大姐，突然想起之前路德维希和文峰在圣拉斐尔教堂里面都说过，这两人永远不会变老。如今看来，妹妹和小柒虽然没看出什么太明显的，但是心态却明显也老了，我和丈夫自然不必多说。但是大哥大姐就真的完全没有变，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是意味着快乐还是更大的悲痛，毕竟目睹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在自己眼前老去死去，或许并不比正常地老去更舒心多少。
当天晚上，大雪再一次覆盖了整个城市。晚上被噗噗作响的落雪声吵醒，轻轻拨开窗帘，却发现一团又一团雪正砸向大地。
“好大的雪啊。”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陷进了床里。
次日一早起来时，外面已然白茫茫一片。隐隐约约看见外面有人正在铲雪，仔细一看才发现，小淼的母亲这会正和其他几位佣人一起在院子里面收拾雪地。洗漱穿戴齐整过后，我把妹妹离开之前给我织好的绒线手套戴上，进了院子。
见到我来，几人停下手里的活跟我打招呼，我看了看他们，说：“大家都辛苦了，这么早就起来扫雪铲雪。”
小淼的母亲跟我搭话道：“昨天夜里就听见一阵阵大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所以早上就起来铲会雪，等下换班再好好睡一会。”
我点了点头，说：“你们先忙，记得留一块雪地不要铲，先生和孩子们都喜欢踩雪，你们也能少忙活一会，我正好给你们准备点热的去。”
她推辞着说不必不必，但是我却笑着叫她等一会。回到房间里面先替丈夫把被子盖得再严实一点，然后路过了一下大哥大姐的卧室。两人这会也已经醒了，见我来了，大姐过来跟我搭了一会话，之后两人去洗漱，我也走进厨房里面翻找了一下食材。
过了一小会，正好丈夫也已起床，大哥大姐洗漱完也在桌前坐着喝茶看报纸。我于是端着煲好的汤过去给外面的人一人盛了一碗，之后专门给小淼母亲又多盛了一份，嘱咐她带给小淼去喝。做完这些以后，丈夫小跑着过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昨夜刚刚下过大雪，这会天气依旧很冷，不过现在的衣服保暖性能好，除了脸部有些冷之外感觉都还好。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于是问他：“火关了没？”
他笑着说：“关了，粥熬过头了就不好喝了。”
我点了点头，说：“要是不关火的话，花胶可就都给熬坏了。”
“花胶？”
我笑着说：“是啊，看到冰箱里面有不少剩下的，大哥大姐也没贴便签，感觉再放就不新鲜了，今早熬粥的时候就放了一些。”
说完，我转头对佣人们说：“如果饿了的话，等下也过来一起吃一些。”
回到屋里之后，我又检查了一下锅里的粥，鸡肉煮透了，花胶还带一些韧性。丈夫果然最懂我的意思，关火的时间分毫不差。
我们四个人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早饭，偶尔有佣人带着一身的寒气进来一起吃一点。大姐用餐布垫着油条拿在左手上，问我：“早上那双绒线手套是你妹妹织的来着吧。”
我点了点头，她笑着说：“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原先还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活，现在绣出来的花色都这么漂亮了。”
我笑着答：“是呢，妹妹的手比我的可巧多了，要是我和她还有子凡师姐一起绣花，说不准满手都是戳的针眼了。”
丈夫说：“术业有专攻嘛，你也在很多她们不擅长的地方做得很好啊。”
大姐也附和着说：“是呢，不要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你是我见过的姑娘里面最优秀的那一位了。”
在我们的欢笑声中，这个被大雪铺满的清晨似乎多了一分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