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军(柒盼)
虽然在我看来,即便家里的佣人都是自己人了,也不应该直接称呼我们原本的姓名。但是转念一想,这十多年下来,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再一次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我四处打量了一下,似乎有些地方的天花板被震塌了——看来这些家伙入侵我们的时候连北极也没有放过,不知道南极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自从上次见到小淼,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有一个疑惑,那就是距离李明渊想出对策还有好多年,甚至他刚刚出生,意识可能都不太清醒的时候,他是怎么想到主动联系小淼的。
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李明渊的能力只是一个桥梁,连接母亲的力量以直接使用。母亲知道一些未来的事情,所以利用明渊和我们取得联系。
这样说来,或许李明渊的痛苦,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吧。
看了看这片雪原,以及已经远去的光明会专员,我们两人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那曾经束缚我们许久的地方。
说起来,这个巨大的工厂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有一些墙皮因为轰炸的原因而有点裂开,并且呈现出脱落的迹象。除此之外,我和妻子之前躺的床垫和被子在我们上次离开之前就寄存在了入口处的小柜子里。打开看时,只见到这些东西倒还都完好无损地放在那,而且也没有多少灰尘。
她看了看床垫,说:“这次的建设安排应该没有需要长期住在控制室里的。”
“那也不行,等会我就给你搬过去。”我说,“哪怕一天也得睡舒服了。”
她笑了笑,对我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倔。”
我笑着说:“我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有倔脾气,这个事别和我商量,听我的来。”
她点了点头,说:“好吧,听你的……对了,正好趁这些机器人帮忙安置居住区的时段,我看看他们在战争期间有没有偷懒没干活。”
我听了之后问她:“机器人也会偷懒吗?”
她笑着回答:“难说哦,现在是2063年,往前数数的话,37年前就出现过这种事。有个人给当时还只是大语言模型阶段的AI安排了任务,那个AI工作完以后趁主人不在,就自己写了个中文猜字游戏玩。现在这些机器人是不联网,但是植入的意识也都是同一家公司出的,难说会不会开小差。”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神奇,毕竟那是三十七年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的AI工具竟然已经能自己写游戏玩了,现在的这些听她说就从本质上比那时的强很多。这么说起来,还真有可能开小差或者偷懒。
她拿着电脑和无人机开始检查焊点和铰链,我则在一旁开始研究姐姐给我们两个带着过来的东西。虽说不沉,但是有趣的还真不少,看来在这里无聊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些消遣消遣时间了。
她检查焊点的空档,我自己先去了生活区帮她准备晚餐。虽说许久没有人居住,但是听专员说为了保证我们的心理健康,他们还是让一部分离线机器人自行给我们重新装修了一番。我对他这句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不是因为这里没有被装修过,而是我不信他们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放弃进来的机会——也难怪他们好奇,换做是谁都会好奇这么大的船舶工厂究竟要造多大的船。不过好在龙王殿平常都是盖着保温布的,他们要是扯开就会自动触发警报,所以估计龙王殿没被看见。我们一直居住的生活区也没有留下什么重要信息,因此倒也不必太担心。
本来我对他们的装修品味持怀疑态度,毕竟一个欧洲人跟你说他安排的是中式装修,那你最好做好看见中日韩混合风格,甚至还带一点越南风情的装修的准备。但是这一次倒是出乎我意料地不错,之前拿着相机也拍过不少中式古建筑的内饰图。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件获奖作品就是故宫养心殿和太和殿的内饰,毕竟那种中式美感看一眼就很难忘记,就像眼前这种雕梁画栋的装修风格一样。这些人显然是参照了养心殿的风格,只不过有些地方还是做了现代化的修改,毕竟也要适宜现代人居住。
我把自动洗菜机打开,叫它自己去伺候那些青菜,我则躺在这张新床上发了一小会呆。望着这些奢侈的实木家具,我脑子里萌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你说,光明会怎么就能这么有钱呢。虽说的确有不少富豪是他们的会员,但是看这种财力,估计福布斯前二十名加起来都碰瓷不了。
然后一个更奇怪的想法冲进我的大脑,那就是这种好奇心就是驱使这么多人加入他们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都是我看了一圈以后觉得被他们的财力震惊到之后萌发的胡思乱想,我很快就把它抛诸脑后,因为这里许久没有人居住,也应该开开灶火,让这里多一点生活气了。
等到她面色疲惫地坐在桌前时,我突然觉得她脸上似乎多了点什么。她看了看我,说:“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想了想,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腰,对我说:“也是奇怪了,就这么五年战争下来,人跟废了一样,体力不如以前了,精力也不够了。刚才在外面忙活一大顿,还以为自己是小姑娘呢,结果早都没以前那个力气了。”
我被这句话击中了似地,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于是又把视线交还给她的脸,这一次我似乎知道我发现什么了——那是此前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的疲惫。
我强忍着心中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对她说:“别这么想自己,你还年轻呢。”
她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啊,三十来岁,也不算太老,只是……体力确实已经差了好多,不能再当小姑娘使唤了。”
我赶紧接道:“没关系,什么都可以慢慢来的。再说了,不还有我呢……”
我的话没说完,她就轻轻用手抓住我的手,然后似乎有些委屈地对我说:“慢慢地也只会剩下你和姐姐他们了……”
我好像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却很快整理好了情绪,端起碗给自己夹了两块红烧肉,一边吃一边对我说:“刚才检查了一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所有的焊点都让机器辅助着检查了,强度达标。个别用铰链连接的地方也都仔细检查过,也没有问题。现在就差动力系统了……”说着,她举起手边装着酸奶的高脚杯,对我说:“干一个,鼓鼓劲,争取早点完工!”
我赶紧把自己从那阵情绪里面抽离出来,然后举起酒杯对她说:“加油!”
一口烧酒下去,我那习惯于被酒精刺激的神经并没有太大反应。不过我这一次倒是突然对之前一直很喜欢的酒精感到有一些排斥,心中并没有前面那十多年的喜爱。我记得我第一次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是在木卫二,那时候在小岛上植树造林,心里面总有各种说不出来的郁闷,于是就试着多喝了几瓶。后来一有点郁闷就会喝多,偶尔想起哥哥的时候也会用酒精麻痹自己。她劝过我好多次,确实也控制着喝得少了一点,但总归还是会借酒浇愁。
我一直以为自己偷偷喝几杯并不会影响什么,但是今天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忘却了曾经那个自己,而且也有些过于沉溺于酒精。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厌恶,但是看了看眼前那面色依旧带着一股委屈的妻子,就只是悄悄地把这瓶酒盖子拧好,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酸奶。
那晚,她跟我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钟表指着后半夜,我们才换了衣服睡觉。我明明记得自己只喝了一杯,却比任何一次酩酊大醉都要畅快。
我似乎有些记起十多年前那个强撑着一滴眼泪都不要掉下的自己了。
不知为何,那时想起哥哥,虽然悲痛,但还能忍着不哭。如今想起,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味地哭泣。时间在这里并没有冲淡一切,反而让我越来越想念哥哥,而我也只能在畅快地聊了半夜之后偷偷地咬着被角流泪。
似乎我许许多多惆怅的情绪都被留在了这里,这也不算是坏事,毕竟这里注定不会是我长居的地方,所以与其把这些情绪留给家乡或是其他地方,倒不如直接仍在一个我可能日后都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望着石青房梁发呆了许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梳洗过,见我起床,笑着对我说:“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怎么表情这么憔悴?”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是啊,乍一到这里,又有点不适应了。”
她想了想,对我说:“早上喝点热汤,等下我找找仓库里面有没有眼罩之类的东西。”
起身时,外面下起了雪,北极的风裹挟着冰雪砸在窗户上,外面于是再一次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琉璃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