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端坐武曌左侧,
锦衣华裳,气度雍容贵盛。
右侧立着上官婉儿,
素衣雅姿,眉目清隽。
张昌宗张易之二人同步上前,齐齐俯身,
行君臣大礼,叩拜在地,
礼数规整周全:
“臣张易之,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易之的声线清润沉稳,
不疾不徐,语调恭肃得体,
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并无初见帝王的紧张怯懦,
亦无刻意逢迎的谄媚。
一旁的张昌宗直起身形,
依旧垂首恭立,
声线温润诚恳,
从容为兄长引荐:
“陛下,
这便是臣日前向陛下举荐的兄长,
张易之。”
太平闻言,目光骤然一凝,
眉心瞬间紧紧蹙起,
一抹不喜与警惕悄然漫上眉眼。
往日里,张昌宗伴驾御前,
性子温顺澄澈、谦恭单纯,
只一心侍奉陛下。
在太平眼中,
他不过是个供母亲暮年舒心解怀、无害无争的宠侍,
翻不起任何风浪,亦无需刻意防备。
她素来觉得这少年心性纯粹、听话安分,
全然没有近侍宠臣的骄矜跋扈,
可今日这一刻,她心底全然改观。
她万万没有想到,
这般看似柔软温顺、澄澈无争、事事恭顺听话的少年,
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敢私下叩请圣恩,
主动举荐兄长入宫伴驾。
看似是体恤女皇孤寂、为君分忧的赤诚之举,
可落在久历权场、深谙人心诡谲的太平眼中,
便是张氏子弟想要扎根禁中、依附皇权、壮大自身势力的开端。
一人得宠尚且安分,
兄弟双双入宫侍驾,
日积月累,必成气候,
届时难免滋生权欲、插手宫闱朝事,
成为朝堂新的变数与隐患。
太平目光再落至张易之身上,
那一身卓绝风骨、心怀城府、暗藏锋芒的气度,
更是让太平心底的忌惮与不喜愈发浓烈。
张昌宗是温润无害的美玉,
可眼前的张易之,
却是藏锋于内,敛锐于形的利刃。
这般容貌、这般心机、这般沉稳气场,
绝不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安分伴驾。
张氏兄弟双双留驻御前,
往后宫闱之中、朝堂之上,
必将多出一股依附女皇、无人制衡的新生势力,
于李氏宗室、于朝堂旧臣,皆是隐患。
太平敛去眼底翻涌的沉色,
面上依旧维持着帝女的端庄雍容,
只是紧锁的眉头不曾舒展半分,
心底已然暗自戒备,
将张氏兄弟划入了需要提防制衡的行列。
而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
心境却与太平的警惕忌惮全然不同。
她执笔垂眸的身姿微微一顿,
素来沉静无波、阅尽千帆的眼眸中,
第一次染上极致的惊艳与动容。
半生身处深宫,
随侍女皇左右,
神都之内的世家公子、宗室王孙、文武俊杰,
她尽数见过。
有人温润儒雅,有人英武俊朗,有人风姿卓绝,
可从未有一人,
能如眼前张易之这般,
兼具极致俊朗容貌与沉敛城府气度。
他不似寻常世家子弟的骄矜浅薄,
无市井布衣的粗鄙局促,
无柔弱文人的温软寡骨。
俊美而不轻浮,
英挺而不张扬,
沉稳而不呆板,
眉目锋利有度,
气质清贵深沉,
一身风骨落落大方,
藏智藏谋却又进退有度。
上官婉儿素来心性清冷,自持冷静,
素来看淡容貌皮相,
这些年来,
从未对除李贤以外的男子有过半点心绪波澜,
始终心如止水,
一心伏案理事,谨守宫规分寸。
可此刻目光落在张易之身上,
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掀起阵阵涟漪,
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心底悄然感慨,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独一无二、风华绝代的人物。
眉目是山河朗月之俊,
气度是藏锋守拙之沉,
这般容貌风骨,
是她数十年深宫所见,
最是卓绝动人的一副模样。
上官婉儿悄然敛了眼底的异色,
垂落眼帘,稳住心神,
依旧执笔侍立,
只是心头久久未能平复,
暗自将这惊鸿一瞥,悄然藏于心底。
一殿之内,两两心境,高下立见。
太平见的是权势隐患、朝堂变数,满眼忌惮戒备;
上官婉儿见的是绝世风姿、人间绝色,满心惊艳动容。
而御榻之上的武曌,
俯瞰阶下兄弟二人迥异气质,
亦将殿侧二人微妙神色尽收眼底,
眼底帝王城府愈发深沉,
心中权衡之计,已然悄然成型。
武曌端坐御榻,
未曾即刻开口,
一双阅尽人心、看透朝野虚实的凤眸,
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着阶下跪叩的青年。
她目光锐利如炬,
缓缓扫过张易之,
挺拔的身姿,
俊朗的眉眼,
沉稳的仪态,
数十年帝王生涯,
她识人无数,
见过寒门士子的局促拘谨,
见过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慢,
见过朝臣佞臣的虚伪逢迎,
眼前张易之的模样,
却格外耐人寻味。
俊美不俗,气度雍容,
沉稳有度,进退合礼。
最难得的是,
初次面见天下至尊,
寻常人早已心神惶惶、手足拘谨,
他却神色泰然,
脊背挺直,
恭顺却不卑微,
看似温顺臣服,
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灵气与傲骨。
武曌心中已然有了初步决断,
面上却依旧神色淡淡,
不露喜怒,缓缓开口,
声线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与试探:
“抬起头来。”
“臣遵旨。”
张易之应声抬头,
动作从容自然,
不慌不忙。
他抬眸平视前方,
目光恭谨澄澈,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无直视君上的狂妄僭越,
亦无躲闪畏缩的小家子气,
坦荡端正。
武曌静静凝视他片刻,
唇角勾起浅淡莫测的弧度,
语气平淡,暗藏机锋:
“朕听昌宗屡次举荐,
言你通晓丝竹、深谙丹道,
性情沉稳,思虑周全,
才干更胜其几分。
今日一见,容貌风骨,确是不俗。”
话音微顿,她眸光骤然深邃,
淡淡发问,
句句皆是试探,
字字皆是考究:
“世人手足,多有相争相妒、互争长短者。
你弟弟深得朕心,久侍朕侧,独享恩眷。
你身为兄长,本该居于长位,
如今却要借弟之力入宫伴驾,
屈居人下,心中可会有不甘、怨怼?”
此问极是刁钻,堪称直击人心。
若答不甘,
便是心性狭隘、贪慕权宠,暴露野心,必遭帝王忌惮;
若答全然无悔、毫无所思,
便是虚伪假意、刻意逢迎,
显得太过圆滑虚伪,绝非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