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在门前站定。
木门半掩,门轴处缠着一圈暗红的丝线,不知用何种材料织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门楣上那枚笑面铜牌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 仿佛这枚铜牌,本身就是无声的。
田易伸出手,指尖触到木门的刹那,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将怀中那枚千面楼问令取了出来,握在掌心。
铜牌入手冰凉,沉得坠手。
假面纹路上的凹凸感清晰可辨,仿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正在注视着他。
田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这是一间狭长的厅堂,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张面具。
有笑的,有哭的,有怒的,有悲的,有面无表情的,有狰狞可怖的,有慈眉善目的……
每一张面具都做工精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
面具的材质也各不相同 —— 有木质的,有玉质的,有骨质的,有金属的,还有一些田易根本认不出的材料。
千面楼。
千张面具,千张面孔。
田易的目光在那些面具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凛。
他能感受到,这些面具上,都附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魂气息。
每一张面具,似乎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来千面楼问过事的人。
或者 —— 代表着一个被千面楼记住的人。
厅堂的尽头,是一张柜台。
柜台是用一整块漆黑的石料雕成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墙上的无数面具。
柜台正中央,刻着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正好与田易掌心的问令吻合。
柜台后,没有人。
田易走到柜台前,将掌心的问令,轻轻放入了那个圆形的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问令恰好嵌入凹槽,严丝合缝。
下一刻 ——
厅堂两侧的面具,同时亮起了一丝幽光。
无数张面具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了。
笑的、哭的、怒的、悲的……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田易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情绪,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称量他的灵魂,判断他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
田易却没有丝毫畏惧,他静静地站在柜台前,任由那些目光审视。
片刻之后 ——
面具上的幽光缓缓熄灭,无数道目光同时收回,厅堂重新归于昏暗。
柜台后,一道阴影缓缓凝聚。
先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然后是一张干瘦的脸,最后是一个佝偻的身形。
一个干瘦的老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看了一眼柜台凹槽中的问令,又看了一眼田易,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道友,是来问事的?
田易点了点头。
一令一问。
老者拿起问令,指腹在假面纹路上摩挲了片刻,确认无误后,将问令收了起来。
道友想问什么?
田易沉默片刻,开口道:
暗裔一族。
三个字落下,老者耷拉的眼皮猛地一抬,浑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田易。
你问暗裔?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道友可知,上一个来问暗裔的人,是什么下场?
田易眸光平静:什么下场?
死了。 老者淡淡道,尸骨无存,连神魂都被碾碎了。
铺面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田易却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者。
哦?在下倒是不惧。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的来历和实力。片刻后,老者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耷拉下眼皮。
罢了,千面楼的规矩,一令一问,不问来路。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泛黄的兽皮,铺在台面上,指尖蘸了一点暗红色的墨水,在兽皮上缓缓画了起来。
暗裔一族,上古十二圣族之一,血脉承自太古,战力强悍。
老者一边画,一边缓缓道来。
上古大劫之后,暗裔一族凋零,退出魔界台面,隐匿不出。近万年来,暗裔一族最后一次大规模现身,是在三千年前。
他指尖在兽皮上点了一个位置。
寂灭荒原,中州以北三百万里。
三千年前,有人在寂灭荒原深处,见过暗裔一族的数十名族人。但那之后,暗裔一族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他们的踪迹。
老者说完,将兽皮推到田易面前。
兽皮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中州城在南端,寂灭荒原在北端,中间画着一条虚线,标注着 三百万里。
田易垂眸看着兽皮,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寂灭荒原…… 三百万里……
他抬起头,看着老者,语气沉了几分:
这就是全部?
老者坦然点头。
太模糊了。 田易的声音冷了下来,
寂灭荒原地广数百万里,暗裔一族若真在那里,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你给我一个地名,和没给有什么区别?
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
道友,你可知这枚问令,在黑市上值多少魔石?
田易没有答话。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而且有价无市,有钱都买不到。
一枚问令,只能换一个答案。而暗裔一族的下落,是这魔界最值钱、也最危险的答案之一,就连千面楼,也只晓得个大概罢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落在田易脸上,意味深长道:
要知道暗裔乃上古十二圣族之一,血脉高贵,战力通天。
想追查他们下落的人,古往今来不计其数 —— 有想夺他们血脉的,有想报上古血仇的,有想借他们之力称霸一方的。
可这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老者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死了。全都死了。
暗裔一族虽然凋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上古圣族的底蕴,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更何况 ——
老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盯着暗裔的,不只是想找他们的人,还有想灭他们的人。
田易眸光微凝:想灭他们的人?
上古大劫,暗裔一族为何凋零?真的是天灾吗? 老者摇了摇头,道友是聪明人,应该想得到。
田易沉默了。
人祸。
玄溟也说过同样的话。
暗裔一族的凋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