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监控下,郑念安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身上还披着一件薄外套,而陆文昊则穿着一件白色t恤,倒着坐在一张座椅上,用望远镜死死盯着马场村内的景象,直到李鲲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回头看到了阳雨。
“大老大来啦?”陆文昊的声音嘶哑,眼球中也泛着血丝,头发同样乱糟糟地,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被柳婉如的事情困扰,微微站起身,看到郑念安还在睡,轻手轻脚地将望远镜放下,这才站起身,将自己刚刚坐的椅子让给阳雨,从口袋中翻出糕点吃午饭。
“怎么样?堂堂陆少天天守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委屈你了吧?”阳雨将另外一个大塑料口袋交给了马骏驰,让他把午饭给其他几名退伍士兵和战略部特工,自己则坐在了座椅上。
看了一眼郑念安的头发,在现实中也是怪异的黑白交杂,没有过多询问她和陆文昊之间的事情,只是简单的含蓄道。
“呵呵,有美女陪着,算什么委屈,换个思路想,我这不也算和念安同居了吗?”陆文昊的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回头看了一眼郑念安熟睡的模样,眼神中带着一丝爱怜和沉重,没有喊她起来吃午饭,自己则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烧饼,就连咬下时动作都放得很轻,似乎担心吵醒对方。
“诶,现在什么情况?情报,计划,讲一讲吧。”既然陆文昊不愿意多说,那么自己也不多问,阳雨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马场村询问道。
“马场村在四九城的战后重建计划中,被改造成了一个棋盘形状的小区,只有南北两个出入口。”陆文昊用力将嘴里的烧饼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矿泉水,随后才对阳雨轻声说道,“柳婉如的家,就在马场村的西北角落。”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一直在监控柳婉如的家,她的继母叫做陈桂琴,外地来四九城打工,为了本地户口,和柳婉如的父亲柳大强结婚,并且自己和前夫还有一个儿子,叫陈凯,今年二十岁,初中毕业,整天和他的继父一样游手好闲,靠出租房的佣金生活。”
“柳大强重男轻女,对这个继子比自己亲女儿还好,婉如被许配给了马场村东面的一个大户人家,那个傻子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够当她爹,而且还是二婚。”李鲲鹏干脆坐在了地面上,看也不看口袋里面有什么,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对方家里出了五十万的彩礼,要把婉如许配给那个傻子做老婆,这笔钱在后续,也是给陈凯做生意的启动基金。”
“其实这个任务并不难,我和沈屹兄弟的队伍,完全能够潜入目标家庭住址内,将柳婉如带出来。”闫烽虽然已经退伍,但行为习惯还和在部队时一样,吃饭特别快,两三下解决,拿着一瓶矿泉水,笔直地站在阳雨身边,指着马场村西面一家窗户十分密集的三层小楼说道。
“关键在于之前我和沈屹单独潜进入过一次,没有找到柳婉如的身影,目前判定目标人物应该是被藏起来了,并且叶小少爷额外叮嘱过,事情不能太过火,所以我们没有把她的父母抓起来逼供,事情现在……做起来有些束手束脚。”
“婉如是被她父母逼迫嫁人的,她的父母违法在前,我们这应该算作为民除害。”李鲲鹏狠狠咬了一口麻花,“嘎吱”的脆响像是在咬碎骨头,低头看了阳雨一眼,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二老大还是太过于谨慎了,只要把婉如救出来,她的口供就能证明我们没有错。”
“但是,行动的关键难点,就在于柳婉如的口供。”沈屹和快速吃完了午饭,拿着两瓶矿泉水走了过来,一瓶给李鲲鹏,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说道。
“我们之前就尝试过报警,但警察上门访问的结果是柳婉如亲口承认,自己嫁人完全是自愿,并且在事后,柳婉如还遭受了一定程度的殴打和虐待。”
“所以强行突破并且带人离开的方式不可取,我们需要搞清楚柳婉如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否则我们的救人行为,也会变成限制人身自由,警方不仅不会帮助我们,还会迫于压力,只能将柳婉如送回。”
“但是婉如已经答应我了,会在明辉花立甲亭挣钱,和李鲲鹏攒够了彩礼,就离开她的家庭,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就在阳雨几人讨论情报的时候,沙发上传来了一阵有些虚弱的女声,郑念安似乎被众人吵醒,有些疲惫地抓着沙发坐了起来,看了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放在阳雨身上认真地说道。
“婉如本身就具有精神疾病,她现在肯定没有吃药,又陷入了某种意识深渊之中,所以我打算先找到柳大强和陈桂琴的犯罪证据,至少等确保了婉如的安全之后,在开导她。”
“那个傻子叫做王满囤,家里因为拆迁特别有钱,婉如嫁过去不仅要给王家传宗接代,还要以后照顾王满囤的饮食起居,所以王家也担心柳家拿钱跑路,所以要求在婚礼当天,也就是拜堂的时候才会给钱。”看见郑念安已经睡醒,李鲲鹏也不再克制说话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婚礼被定在了七月二十三号的晚上,在王满囤的家里举办,我们决定到时候先让闫哥和沈哥带人假装宾客先进入,等发现了金钱交易,就当仅警察进去抓他们一个人赃并获。”
“行,计划暂时先这么定下来吧,这两天过去再踩踩点观察一下,但是到时候需要注意,不能升级冲突,我们是去救人,要是发生了流血事件,即使是知道内情的警方,也会很难做。”
阳雨点了点头,将望向马场村的目光收了回来,在围拢自己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说道:“不过闫烽就别去了,让沈屹带着人进去就好,要是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同行。”
“不是,为什么啊,阳亭长,我不能……我应该……我……”
原本安排好的行动人选,却在阳雨简单的一眼之后进行了改变,虽然这种任务对于闫烽等退伍军人来说,有点高炮打蚊子的嫌疑,并且闫烽也想在未来的新上司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但是此时闫烽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其他同样有些愣住的战友,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没有继续争论。
“呵呵,老闫,我就说你们几个身上带兵的气息太重,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是像阳亭长这种,柳大强和陈桂琴那种精于计算的人,一眼就能发现你们的不同,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外围吧,里面交给我们几个就行。”
闫烽等退伍军人,基本上统一穿着运动服套装,无论是走路还是坐卧,都带着军人的雷厉风行特征,只要稍微注意,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沈屹此时也笑着拍了拍闫烽的肩膀,调侃着对方的勇猛,在这种任务上反而成为了累赘。
“哈哈哈。”阳雨和沈屹之间的一句简单玩笑话,打破了房间内沉重的氛围,战略部的特工们,看了一眼对此毫无头绪的退伍军人们,低着头偷笑,还不敢明着调侃对方,众人也在简单的午饭后,继续进行监视监听的任务。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对于另一边柳婉如在马场村的家,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众人轮班颠倒,郑念安和李习风负责晚上,所以此时才会如此劳累。
李鲲鹏近乎不眠不休一般,又拿起望远镜警惕着柳家住宅的一举一动,陆文昊则接过了自己的外套,躺在了郑念安刚刚睡着的沙发上小憩片刻,郑念安自己,则拿着剩下的些许食物,去另一个房间给李习风送饭。
“叮铃!叮铃!”
监视是一个漫长且枯燥的工作,在简单的午饭之后,众人要么在休息,要么在轮换值班,各自都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就连楼下的一众富二代,也比不是过来躺着玩手机的,所以阳雨也坐在窗户边,拿起望远镜观察马场村内的动态,防止计划出现意外。
然而此时一阵手机提示声,却在房间内响起,阳雨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人在玩手机。
“叮铃!叮铃!”手机提示声再次响起,闫烽和沈屹也抬头扫视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阳雨此时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发现在茶几上,有一部手机。
“谁的?”阳雨举起手机四处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担心谁把手机遗落在这里不知道,李鲲鹏这时回头瞥了一眼,看到了朴素的黑色手机壳说道,“安姐的,可能是着急过去送饭,落在这里吧。”
“哦。”阳雨也没有多想,手机屏幕上亮起快信消息通知栏,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阳雨把手机揣进口袋中,离开了二五零一,准备去隔壁把手机还给郑念安。
“当当当。”
“郑念安,你手机落隔壁了,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我把手机给你拿过来了。”
对大厅里站岗警戒的退伍军人和战略部特工微笑着点了点头,阳雨敲响了二五零二的房门,但是里面却没有人答应,而且房门也没有关紧,在阳雨的敲击下缓缓打开了一丝缝隙。
“哈喽?有人吗?我进来喽?”李习风也有心理上的疾病,对于男性有生理上的厌恶,而且克制不住,任何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发脾气,阳雨看着手中郑念安的手机,最后还是大喊了几声走进去,如果让她因为这种事情骂两句,也无非是自己挨骂,不会波及别人。
“嘿嘿,嘿嘿,妈妈,这个好吃,你也吃啊。”
“嗯嗯嗯,好吃你就多吃点。”
“不准叫妈妈!叫姐姐!”
房间最里面的卧室,传来了郑念安温柔的声音,还有李习风带着一丝训斥味道的低吼,以及一个憨厚的男声,阳雨顿住了脚步,没有再往里面走,站在客厅再次大喊。
“郑念安!你的手机落在隔壁了!我给你放客厅啦!”
“咚!”然而回应阳雨的,却是一阵粗暴到极致的猛烈关门声,刺耳的声音甚至吓得阳雨本能缩起了脑袋。
这间房子虽然不是郑念安和李习风的,但是二女毕竟如今在此居住,自己冒然进来本就理亏,阳雨撇撇嘴,什么都没有多说,将手机放在了客厅茶几上,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原本被巨力猛然关闭的卧室房门,却又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李习风又怒又急的脸庞,看向阳雨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和懊恼。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什么听到了什么?我刚才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应,我就是过来送给手机,走了啊,走了。”
面对李习风的问题,阳雨装傻充愣,什么“姐姐”,“妈妈”之类的词语,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别人不愿意说的秘密,阳雨从来不会刨根问底地探寻,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就要离开。
“习风,别这样,阳哥是个好人,把门打开吧,今天这么热,把门开开也好通风,要不然小平一会儿又该闹了。”然而就在此时,卧室内传来了郑念安温柔的声音,但是也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无奈,李习风站在门口处思考了许久,才向后退了一步,打开了卧室门。
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就是一张大床,漂亮的梳妆台,还有一间卫生间和衣帽间,而且也没有太多的生活痕迹。
郑念安很懂得分寸,知道这几件房子都是徐浩然友情赞助,等事情结束之后,还要拿出去售卖,所以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卧室内,还有一名男子。
男子体型很胖,但不是郭大海那种壮硕凶悍的胖,而是皮肤苍白,带着病态的臃肿,口眼歪斜,两只胳膊蜷缩在胸前,两条腿就像胡萝卜一样,又粗又短,头上留着简单的寸头,但也和郑念安一样,一缕黑,一缕白。
“阳哥,别站着,过来坐。”男子被郑念安放在床铺上,手里端着一碗面茶,十分心细地一勺一勺给男子喂饭,看着呆立在客厅的阳雨,郑念安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道,“阳哥是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吗?这么害羞。”
“呵呵,我……这不是看到你在忙吗,陆文昊说你昨晚一直在值班监视,今天我来了,值班交给我吧,晚上你们休息。”阳雨有些尴尬地走进卧室坐下,李习风贴着墙边站立,抿着嘴没有说话,但是眼神不断在郑念安和阳雨的身上徘徊,带着一丝惊恐和惊慌。
“还好,晚上监控值班并不累,有这么多人在呢,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婉如,我还得替她谢谢大家呢。”
阳雨的眼睛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面前诡异的畸形儿宛如太阳一般,让阳雨不敢直视,但是视线又有些控制不住地被吸引,郑念安却仿佛没事人一般,温柔地继续用勺子喂对方面茶吃。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是爸爸回来了吗?”男子十分困难地吸了一口面茶,仿佛连正常吞咽食物都十分困难,面茶的褐色汤汁流在围兜上,但是男子却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妥,反而看了一眼阳雨,向郑念安询问道。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叫妈妈!叫姐姐!!!”还没有等郑念安说些什么,李习风瞬间暴怒,竖立的食指如同一把利剑,直直插在男子的面前,李习风此时甚至不在意近在咫尺的阳雨,脸部都因为怒火而扭曲,声音沙哑得如同野兽低吠。
“现在有外人在,你还是这么不知廉耻,肮脏的怪物,我就应该把你的嘴用胶水粘上,只留个能够塞食物的管子就行——”
“习风!”郑念安罕见地恼怒对李习风喊道,但是并没有几分责备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担忧和怜惜,“郑念平他脑子不好使,你跟他吼什么,他哭完还不是一样记不住。”
“呜~妈妈,我错了,你们别吵架,别吵架。”坐在床上的郑念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但还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扁着嘴声音哽咽着,努力将哭泣声憋住。
“要不……我还是——”
“没事,阳哥放心,习风虽然性格有时会非常暴躁,但她是个好孩子。”如同翻书一般,郑念安脸上的嗔怒瞬间变得温和,用纸巾擦了擦郑念平嘴角的面茶污渍,又盛了一勺面茶喂他吃,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却异常的沉重。
“习风和婉如一样,有一些心理上的小纠结,因为她们之前遭遇了男性的侵犯,所以在对待一些问题时,格外偏激。”
“阳哥你也应该听说过,我是一名心理医生,以前家在塞北省,后来才搬到了四九城,一是为了更好的学习,二则是为了逃离家庭。”郑念安看向郑念平的眼神,温柔且慈祥。
就像一名和蔼的长辈,不计较他的口不遮掩,不嫌弃他的口眼歪斜,耐心地给他一勺一勺喂饭,但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永远无法抹除的恨意。
“嗯,我确实知道,四九城毕竟是上国首都,教育资源要好很多。”阳雨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瞟到后面的李习风,在怒吼之后赫然蹲在了地上,口中不断小声喃喃着什么,并且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惊恐且惊悚。
“嗯,确实如此,我的学习主攻方向,也是在女性心理健康的重新建设上,大部分病人都是和婉如还有习风一样,曾经遭遇过男性的迫害,对此我感同身受。”
郑念安将面茶放下,快步到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药瓶,倒出了许多小药丸,然后才拿了一瓶矿泉水,帮助李习风服下,将她抱在怀里不断安抚,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对阳雨说道。
“因为郑念安不仅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的儿子。”
“啊?这……”阳雨有些僵硬地转头,对比着郑念安和郑念平的外貌,虽然郑念平模样古怪,但从眼睛,嘴巴,还有脸型上,能够依稀看到与郑念安的相似处,并且两人的头发,都是黑白相间的奇怪发色。
“我的家庭组成很奇怪,我的父亲也是我的哥哥,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姐姐,而郑念平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或者说是哥哥。”郑念安歪着头,安抚下李习风之后,拎起了自己的一节头发,“黑白相间的发色,很奇怪,很吸引人是吧?但这也是基因缺陷的证明。”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答应陆文昊的表白,也是这个原因,我有缺陷,而且不干净。”郑念安牵着李习风的手,拉着她到另一张座椅上休息,自己则继续给郑念平喂面茶,声音虽然柔和,但是却带着一丝冷意。
“我自己就是学医的,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是我也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因为我再诞生的下一代,很有可能像郑念平一样,是一个怪胎,是一个连喝水都困难的人。”
“那陆文昊,他都知道吗?”郑念安简简单单几句话,就交代出了她痛苦且悲惨的一生,她不是不喜欢陆文昊,而正是因为喜欢他,才不愿意耽误陆文昊的后半生,阳雨的话有些沉重,看向郑念平无知的眼神,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不了解,但他却是郑念安需要背负一生的重任。
“他知道。”郑念安点了点头,看到阳雨不吐不快的样子,又连忙飞快为陆文昊解释道,“不是他退缩了,是我没有让他现在立马答复我,因为我不想让他因为一时冲动而后悔一辈子,我想让他真正考虑好了,再说出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