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辛苦了。”
铁丝网完全封印的荒地，就是当年四战时战争污染遗留最厉害的区域，有核辐射，有毒气，还有没发现的爆炸物，已经无法洗干净的鲜血。
阳雨没有刻意为难高铁乘务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着窗户内外的双重隔离板落下，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想，沉浸在此刻独属于自己的休闲时光中。
“叮咚~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四九城面阳站，请需要在本站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您的随身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列车正点到达四九城面阳站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四分，本站停靠……”
“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的目的地就是面阳站吧？”阳雨原本只是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但因为多日的劳累，没有想到竟然睡着了，高铁提醒到站的播报声，和乘务员的提醒声近乎没有间隔的响起。
阳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年轻漂亮的乘务员蹲在自己身边，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声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地说道：“先生，马上就要到午饭时间了，您需要在车上用餐之后再离开吗？或者我可以帮你将午饭打包，下车后再食用。”
“谢谢，不用了。”阳雨捏了捏鼻梁，拒绝了乘务员的好意，笑着点了点头后背起了自己的书包，阳雨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些贴身衣物和必须的洗漱用品，一个简简单单的书包就能装下，默默来到车门位置排队，等到高铁停稳之后，跟随人群走向了出站口。
作为首都的高铁站，完全不能和其他城市的人流进行对比，阳雨刚刚踏上站台，就感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不是天气的高温，而是人群的热气和繁重机械的轰鸣，虽然热闹且嘈杂，但是没有一丝暖意。
下车的旅客和蚁群没有什么区别，身旁挤着扛蛇皮袋的务工大叔，布袋角露出磨起球的被褥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懒得费。
拖着印着名校logo行李箱的学生，垂着脑袋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毫无表情的脸上，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把孩子贴在胸口，小孩瘪着嘴要哭，被她伸手轻轻按在后背上，连哭声都压得细碎。
没人说话，人潮的推力顺着肩背钝钝传过来，阳雨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指示牌上的字，就被推着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滚梯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刻意和前后的人隔着半拳距离，低着头要么看手机，要么盯着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抬眼就是高架站台外连片的玻璃幕墙摩天楼，冷蓝色的镀膜玻璃反射着明黄色的阳光，锋利的光线晃得人眼晕，楼体上滚动的电子屏跳着股价和广告，亮得刺眼的数字，像城市睁着的毫无温度眼睛。
地下通道的冷光灯白得发惨，连锁咖啡店冷萃的苦香，混着隔壁包子铺的蒸汽飘过来，穿西装的上班族对着蓝牙耳机，语速快得像上了发条，脸上却没半点表情，汇报工作的声音平得像在读没有感情的稿子。
有穿汉服的小姑娘举着自拍杆和朋友笑闹，水粉色的裙摆，明黄色的发带，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扎眼，笑声脆生生的，像黑白电影里突然冒出来的彩色片段，周围的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剩那点鲜亮撞在四周沉郁的灰调里。
广播里重复的到站提示，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零星几句压着嗓子的交谈声，搅成一团沉钝的背景音，阳雨被人群夹在中间，脚几乎沾不着地似的往前挪，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出站口的广场上。
风里飘着餐厅混合的食物香气，即使不是晚高峰，车流也在眼前排成长队，红色的车尾灯连成长长的凝滞光河，喇叭按得震天响，还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
远处上国尊的轮廓，亮着规整的冷光，玻璃幕墙透出一格一格的办公室灯光，每一点亮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方块，比在盛京见过的所有建筑都要高，都要冷，沉甸甸地压得人胸口发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阳雨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但是话筒里面终是传出无法接听的语音。
原本答应好接车的人没有出现，也联系不上，阳雨无奈地撇撇嘴，只能在人群中搜索，但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在人群中异常魁梧的身影，打电话似乎在不停地念叨什么，脸上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让阳雨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不吃不吃不吃，我已经吃饱了，你别再买了，阳雨老弟再能吃，他还能有我能吃，我都吃不下了，你也别再吃了，咱们已经买的够多了，这么热的天儿，放时间长久坏了。”
打电话的男子身形魁梧，身高接近两米，穿着一件速干服和一件军绿色的工装服裤子，看起来十分凶悍，但是又有些疲惫，手机在他巴掌大的手中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一脸横肉的凶悍表情，让周围人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本能地远离，但对方此时却对着电话另一边不停的嘟囔着什么，虽然再不断劝阻，但是又充满了宠溺和无可奈何。
“酸梅汤也少买点吧，那玩意儿怎么消食儿啊？当水喝？那直接喝水不好吗？豆汁儿？！你可饶了我吧，你喝不完最后还不是我——阳雨？！”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也不接，谁啊？娄小玉？”
眼前魁梧的男子，也就是《最后一个纪元》中，明辉花立甲亭的铁杆盟友，论语帮副帮主oNLY独卉，郭大海。
当时阳雨等人一时兴起前往平阳城看流星，恰巧碰见了第五代扁鹊秦缓和常雀，在当时秦缓就看出了论语帮帮主黛玉怒拔垂杨柳，也就是娄小玉的病情，也掀开了部分世界真相的秘密，可以在游戏中为娄小玉治病。
但白血病晚期，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是让医者棘手的重病，但是秦缓已经身受重伤，时日无多，也看出了阳雨麾下的明辉花立甲亭，是一个可以让徒弟常雀安身立命的好去处，所以赌了一把，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药引——流星。
在将信将疑之下，阳雨用流星许愿，希望娄小玉能够恢复健康，然而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却变成了现实，娄小玉的病情在一夜间彻底康复，与奇迹无异。
在重病缠身之下，娄小玉曾经向郭大海请求，带她看遍《最后一个纪元》中的大江南北，美好风光，在白血病痊愈之后，两人则继续着旅行，不过从游戏中变成了现实。
“好了好了不说了，阳雨老弟来找我了，一会儿我们就过去。”郭大海对着手机语速极快的叮嘱了几句，随后挂断了电话，一脸苦瓜相地对阳雨抱怨道，“哎呦，这小姑奶奶身体好了之后，这张嘴啊，就没有闲着的时候，看到什么都想吃，就算是木头桩子都要上去啃两口。”
“那不是挺好嘛，现在身体健康了，当初自己不能吃的东西，肯定想要全部尝一遍啊。”郭大海魁梧且凶悍的身躯下，却有一颗热情且怜悯的心，要不然也不会倾尽家产给娄小玉治病，要不然也不会仅仅因为一面之缘，救阳雨等人杀出重围逃跑。
所以尽管周围人都惧怕着郭大海，但是阳雨却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肚子，只不过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对方的手机。
“她那是尝一遍吗？狗吃屎都比她文雅，她才出院多长时间啊，现在胖了起码三圈，脸就像包子一样，永远都在嚼嚼嚼。”郭大海双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脸型，丝毫没有注意到阳雨怜悯的眼神，继续吐槽娄小玉大病初愈后夸张的食欲，
“好吃的她能吃一斤，不好吃的她也能吃一斤，美人湖醋鱼你知道吧？她能自己吃完一整条，还嗦啰嗦啰骨头！”
“郭大海！！！”
郭大海的喋喋不休，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娄小玉如今的食欲，但很大一部分是在向阳雨展示娄小玉此时的身体健康状态，白血病晚期的患者可吃不了，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所以郭大海的语气中，更多带着炫耀和兴奋。
但此时的手机中，却传来了娄小玉羞恼且尖锐的咆哮，“你在干什么？！嫌弃我了？嫌弃我吃多了？嫌弃我长胖了？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艹，怎么电话还没有挂断？”郭大海此时才看懂阳雨眼神中的含义，猛地举起手机，根本来不及解释，条件反射般挂断了电话，后怕比庆幸先一步涌上了脊椎，可怜又无奈地看向阳雨说道，“你知道电话没有挂断，为了不阻止我啊？”
“我已经看了你好几眼了，但是你眼里只有娄小玉。”郭大海太高了，阳雨根本就够不到他的肩膀，只能拍了拍他的肚子表示安慰，并且为他即将到来的结局短暂哀悼了一秒，随后询问道，“娄小玉呢？她没跟着你一起？”
“我不是说了嘛，她现在的食欲夸张到吓人，我这么大的坨儿都跟不上她吃饭的速度，知道你今天过来，时间差不多是午饭的点，她就提前去饭店站位置了。”郭大海有些无力地拿出车钥匙，有些摇摇晃晃地带着阳雨走向停车场，“走吧，我带你去吃今天的第五顿饭。”
不知道郭大海和娄小玉在四九城待了多少天，竟然还租了一辆车，郭大海魁梧的体型一般车还承载不了他，所以租了一辆越野车，坐上驾驶位时，车身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明显有些歪斜。
然而当阳雨坐上副驾驶位时，歪斜的车身瞬间平稳了过来，郭大海看了一眼阳雨消瘦的身躯，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听彭子豪说，你们这次去欧服玩了，还被虐的挺残啊。”
越野车缓缓开出了停车场，凭借强劲的动力和庞大的体积，以及亮闪闪的三叉星徽，一路上甚至没有任何人胆敢插队，而且还主动让开一段距离，方便越野车畅通无阻地从自己面前通过。
车内的空调嘶鸣了片刻才将温度降了下来，但是郭大海也没有冷落阳雨，看是不经意间询问起明辉花立甲亭，之前远征神圣罗马帝国，支援普鲁士的任务。
“彭子豪？他和你说什么了？”
远征神圣罗马帝国的任务，表面上拯救普鲁士免于灭国之危，但实际上阳雨等人直面了沙俄皇室的秘闻，插手外神对于沙皇的更换和选择，并且在马格德堡的大战，近乎耗尽了全部的兵力，才阻止了莎柏奴斯的降临。
彭子豪等人在离开绿城军事管控基地时，不仅进行了身体和心理的治疗，而且还签署了保密协议，有关外神的消息事关重大，为了避免某些极端分子的恶意破坏，还有心智不坚定者的恐慌。
所以一切消息都不能轻易向外泄露，而听到郭大海说，彭子豪和他聊了其中一些内容，阳雨不由得皱着眉头询问道。
“说你们被虐的有多惨呗，最后在马格德堡和多瑙国的人打，几乎都全军覆没了，多瑙国那个小地方，也没有什么出名的玩家和家族，灯塔国那边倒是有一个很嚣张的灭龙魔导师，怎么？多瑙国喊外援了？”
四九城的红绿灯时间特别长，车流量也特别多，前方等待通过街口的车辆特别多，下一个绿灯的间隙恐怕都过不去，所以郭大海也不着急，从车载冰箱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自己咕噜噜一口气就喝了一瓶，随后又拿了一个递给阳雨，“我记得你喜欢喝凉的是吧？”
“谢谢。”阳雨接过冰镇矿泉水，只是拧开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大口喝，看着窗外川息不止的车流，微微思考了片刻，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说道。
“对，神圣罗马帝国那边的实力也不弱，幸好上面提前布局，让我们过去与普鲁士还有沙俄结盟，要不然灯国战打起来了，你们论语帮这些猛男，也不见得能够占多少便宜。”
“论语帮本来就不像你们明辉花立甲亭，是一个军事单位，我们更像是山港城的居委会，现在这个版本是五十级满级，那群兔崽子基本上练到四十九级就不练了，升到五十级满级的特别少。”
“而且山港城外面就是燕国的驻军，就算真有大型战争，恐怕也轮不上我们。”郭大海用力按了按喇叭，催促前车移动，自己这才挂挡慢慢向前挪，有些唏嘘地说道，“除非燕国自己后院起火，要不然我们这个位置，不会有什么大战。”
“那你们也没少挣吧？看看你租的这个车，一天得不少钱吧？”前面就是路口监控，阳雨调整坐姿，要安全带更加显眼，也更加将自己束缚在了座椅上，笑着将自己执行任务内容的话题，转移到了论语帮现在的营业收入上。
“那还不是多亏了你们明辉花立甲亭，无论是出售什么货物，第一站必须从山港出发，除了给你们进行补给的收入外，来山港的商人也多了，人多了经济自然就好，经济好了我们这个‘居委会’的事情也就越多，城建比当初好多了，鱼石河也清澈了。”
郭大海坐在驾驶位上，头顶已经顶在了顶棚，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在现实中都长高了不少，你就说我干了多少活吧。”
“呵呵……是吗？”
四九城的繁华，远远不是盛京所能披靡的，双向八车道的马路被车填得满满当当，出租车，私家车，网约车，涂着鲜亮广告的公交车挨得密不透风。
楼边的巨幅广告牌亮得扎眼，女明星的笑脸被放大了几十倍，红唇亮得像要滴出血，旁边滚动的奢侈品价格数字跳得飞快，晃得人眼晕，阳雨一副假装注意力被吸引的样子看向窗外，尴尬地笑了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老弟啊，我只是看着憨，但不代表我傻。”阳雨此时连看都不敢看向自己，郭大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小玉的病，和医院那些医生的治疗完全没有关系，我们论语帮的这些人，也在现实中发现身体素质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壮，但游戏里面忙起来，根本就没有时间锻炼，所以和现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而且彭子豪也对远征任务三缄其口，就连你刚刚上车的时候，我也发现你这么瘦的身子骨，竟然体重竟然，坐在副驾驶上就能把车压平。”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无论有没有小玉的事情，我都把你当兄弟，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和我说说呗。”
“诶，郭哥，你知道‘外神’吗？”阳雨长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自然地抓紧了安全带，虽然眼神依旧在望着窗外的风景，但是缓缓像郭大海叙说着远征神圣罗马帝国时，发生在光鲜亮丽的战绩下，另一层灰暗阴冷的故事。
虽然关于天轨的相关事情，因为法则的约束能力无法说出口，毕竟阳雨只是摸到了“仙”之境界的门槛，远远比不上王母的权柄。
但是沙俄的冬宫之中，白夜之下，能够扭曲生命进化途径的邪神，还有疯狂为自己添加臃肿非人特征的邪神，为了争夺沙俄下一位皇权，进行着血腥诡异，并且残忍骇人的争夺。
还有普鲁士的马格德堡，银弦并不仅仅是想要以此作为改变战局的桥头堡，还想要将圣莫里斯圣凯瑟琳主教座堂内奥托一世的遗骸，献祭给仅仅凭借声喉，就能控制他人思维和血脉的邪神，而阳雨更是被掳到了星空之上的血肉温床，直视了一切的幕后黑手——繁衍与生殖之神。
“也就是说，《最后一个纪元》的世界里，还有一批当年夺权失败的神明？祂们想要重新回归《最后一个纪元》的世界里，并且以此为跳板，继续入侵我们的世界？”
车外的热浪滚滚，太阳炙烤着大地，汽车尾气的轰鸣，甚至让空气都开始扭曲，但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冷气开得太低的原因，还是阳雨口中故事太过于渗人，郭大海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从口袋中掏出电子烟猛猛吸了一大口，长吐了一口气说道。
“艹，我们玩得究竟是游戏吗？”
“呵呵，谁也没有说过《最后一个纪元》是一款游戏，只是我们自己单纯的认为罢了。”阳雨的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嘴角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回头瞥了一眼郭大海越发夸张的体型说道，“《最后一个纪元》是一个平行世界，而且是一个能够影响到现实的平行世界。”
“游戏内的天赋，并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切切实实赋予我们的能力，就像你和彭子豪，还有其他就职吞墨痴兽职业的人，现实中的身躯都会渐渐变得强壮，都是因为受到了游戏天赋的影响。”
“这些都与就职的稀有职业有关，职业越稀有，对于现实的影响越明显。”阳雨伸出对于郭大海而言纤细的胳膊，用力捏成了拳头，“我的骨骼密度大，肌肉强度高，和游戏天赋并没有关系，但是我得到了其他的能力。”
“那小玉呢？”即使此时车内开着冷气，但是郭大海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也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甚至连车速都隐隐加快，“小玉在游戏中的职业叫做‘贤士’，是一种类似术士的辅助职业，天赋也是偏向于文学类，和特别能吃，应该一点都不挨边吧？”
娄小玉彻底康复的原因，是阳雨用流星许愿，流星的来源，是杞国用于祭祀的圣物，而杞国祭祀的对象，是星渊之神，也是一名外神，索要杞国的童男童女作为祭品，特征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