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毛毛早早就用擦得锃亮的白瓷碗,给燕勋和朱聘婷各盛了三小碗罐头,桃子、山楂、野梨各一碗,碗边还细心地擦去了溅出来的甜汁。
他先端起桃子罐头,用小勺挑了块最软嫩的桃肉,小心喂到燕勋嘴边,笑着说:“主子,您尝尝,杜妈妈说等以后做一些玻璃瓶出来,就可以做成叫水果罐头的甜品,放阴凉地方能保存半年之久,就算是天热也能保存一个月呐!”
燕勋听完满眼的惊讶,赶紧吃上一口尝尝滋味。
他细品之后,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笑着轻声道:“我以前怎么没觉得这桃子这么好吃?”
毛毛连连点头,他刚才就被徐爸爸给偷偷投喂了一大口,“杜妈妈说这果子只有这么吃才养生,尤其是生病的人,吃上这个病气就能去掉一半!”
燕勋更加惊讶,“那快喂我,都给我尝尝!”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早点痊愈。
“若是燕窝也照着这个法子炖,添上鲜果的味道,想必我娘应该会很喜欢。”
正在投喂徐焕的杜妈妈听见了,抿嘴温柔一笑,对着他躬身点了点头、
“奴婢今晚回去就把方子写下来,毛毛统领安排飞鸽传书的话,那老夫人明天就能吃上这带果味的燕窝了。”
说到这,杜妈妈一下子又想到了她那天用猪皮冻给徐焕做的果冻,赶忙说:
“我前两天还研究出来一个果冻,就是把这个水果甜汤做成膏状的,口味更多,有奶味的,有红糖的,我一并写进去让老夫人尝尝。”
毛毛舔了舔嘴唇,笑嘻嘻的问:“那你啥时候给我们也做点尝尝呗!”
杜妈妈笑眼弯弯的,用手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声说:“这个做起来很麻烦的,费时又费力,我回头给大公子还有朱姑娘做的时候带你一份,你可不行到处宣扬啊,不然我这小身板非累死不可!”
毛毛疯狂点头,“放心,我嘴严着呢!回头哥哥我出门给你带礼物啊!谢你了小杜鹃!”
杜妈妈一下害羞了,没办法自己虽然灵魂快五十了,可这副身子才十岁,人家叫她小杜鹃虽然没错,但她的灵魂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她实在是没有某位明星奶奶七十多岁了还能演十八岁少女的心态。
燕勋笑着冲杜鹃颔首,客气道:“杜妈妈有心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燕勋很孝顺,对身边的人也向来谦和有礼,待人接物永远都是温润的君子之风。他若是将来登基,定是一位心怀百姓的仁君。可他这份不带锋芒的温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太容易被各方势力道德绑架,架空手中的权力。
也正因如此,华武帝才拼了命地想在自己有生之年,扫平四海、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为大儿子将来的皇位,扫平所有不可控的隐患。
若是换做燕铄登基,华武帝倒不必这般殚精竭虑,大可早早退位,带着皇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只可惜,燕铄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焕焕,志不在庙堂。
朱聘婷吃完甜汤,又接着画了一会儿,全部画完之后放下笔,将画纸一张张轻轻铺开展示给燕勋看。
宣纸上笔墨淋漓,浓淡相宜,气韵生动:
有徐老头站在田埂上举着喇叭意气风发讲话的背影;有士兵们弓着腰推着收割车,在金色麦浪里奋力奔跑的模样;有小朋友们围着爷爷奶奶站在传送车边归拢稻子的温情;有姑娘们弯着腰,扫拾地上散落谷粒的认真;有士兵们赤着胳膊拔黄豆杆卖力的模样;还有由摇着轮椅的伤兵们组成的运粮大队,车轮滚滚,浩浩荡荡。
待燕勋看完画,她柔声问:“文泰,见此盛景,可想赋诗一首?”
燕勋眉眼带着淡淡的笑,点了点头,“感想颇多,是要作一首诗来纪念一下。”
他抬眼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目光深沉悠远,缓缓吟诵道:
“长天秋气豁遥穹,野老临风壮意雄。
征士驱车驰广陌,稚童扶叟立西风。
佳人拂穗收金粟,劲卒疏杆敛豆蓬。
轮转盈仓收岁稔,千畴嘉稼庆年丰。”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正笔走龙蛇的朱聘婷,笑着补充道:
“我给这首诗,取名为《秋田丰稔》。”
朱聘婷很快就将燕勋的诗写了下来,她模仿着燕勋的字迹,刚劲浑厚带着潇洒地笔锋,正如他没有受伤前,策马奔腾、意气风发的模样。
“文泰,你这首诗写得真好!”她放下笔,抬起头,眼里满是崇拜与爱意,“我画里的每一幕,你都写进了诗里。”
燕勋看着宣纸上熟悉的字迹,心口猛地一震,随即化为满腔的温柔暖意:
“是因为你画得太好了,让人触景生情,定是要写出一首好诗来配你的画才行。”
朱聘婷的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随即,她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了燕勋的大印、小印,还有一盒印泥,捏在手里冲燕勋晃了晃,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你看,我可是有备而来的。你题的诗,这印自然得你亲手按上去才行。”
燕勋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手还没有恢复到可以盖印的程度,这……
他正想开口,下一秒……朱聘婷就把小巧的闲章塞进了他的手里,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手,指尖捏着他的手指,帮他掐稳了印章,手把手地带着他,沾了沾朱红的印泥,再稳稳地按到每句诗的行间,最后在落款处,再握着他的手按下正章。
“这幅诗就送给焕焕,将来放到她说的纪念馆里。”朱聘婷举着这幅字,美滋滋的冲燕勋笑,“文泰哥的好诗,定是要留给后人欣赏的!”
燕勋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眼眶微微发热。
他以前以为他与朱聘婷的爱情是从他成为了一个废人开始的,今天看了朱聘婷模仿他的字迹,他才知道,原来朱聘婷对他的爱意,早在儿时他们一同进入学堂,他提笔教她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生根发芽了。
待墨迹和印泥干透,朱聘婷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画纸,献宝似的给徐焕看:
“焕焕你看我画的画,还有这是文泰哥刚作的诗,怎么样?文泰哥的学问很厉害吧!”
徐焕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仔细一看,“画美、诗好、字也好,处处相得益彰,我真是太佩服你们两口子了!有才,太有才了!你们俩真是把‘珠联璧合’四个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徐焕是真佩服古人诗情画意的本事,感情一到位,立马就能张嘴整出一首格律工整、意境绝佳的好诗来,换做她,顶多是背诵一首。
她拿起炭笔,在画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了她生平学会的第一首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刚写完,正好俞连舟听见他们这边在讨论诗词,便凑了过来看看。
他对朱聘婷的水墨画,赞不绝口,连连夸她功底深厚,一看就是打小被名师悉心教导出来的。
再看完燕勋的那首《秋田丰稔》,更是激动得手都微微发抖,只觉得每一句都写到了他的心坎里,是那种……看着诗,就能干炫两瓶茅子的喜欢。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方鲜红的正印上时,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眼珠一转,多余的话没说,只依旧按着先前的称呼,对着燕勋躬身拱手,恭敬道:“大公子,您这首诗写得实在是精妙绝伦,俞某读罢心生喜爱,不知可否允我誊抄一份,留在家中时常品读?”
燕勋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浅笑道:“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有感而发的拙作罢了。先生若是喜欢,我让小婷再给您写一份便是。”
朱聘婷立马会意,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就将整首诗誊写了下来,开头题了“赠俞先生 惠存”,结尾处依旧按着燕勋的意思,盖上了他的正章。
俞连舟接过宣纸,激动得连连躬身作揖,嘴里不停说着“多谢大公子”,宝贝似的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朱聘婷笑着替燕勋回了礼,温声道:“先生不必客气,您也看看焕焕写的这首诗,我读着也觉得极好。”
俞连舟连忙凑过去,先看了看徐焕的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纸上全是纵横交错,看不出所以然的线条,只能隐约看出个田埂和人物的轮廓。
他顿了顿,对着徐焕躬身,恭敬道:“焕焕,你这画……”在外人面前,他不能喊出“师父”二字。
徐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俞先生见笑了,我这是半成品,先打个底稿,等晚上回屋再慢慢细化。”
俞连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那四句诗上。
他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越念眼睛越亮,越念越觉得字字千钧,最后猛地振臂一挥,高声笑道:
“好!写得好啊!大道至简!真是大道至简啊!这四句诗,没有半分华丽的辞藻,却把种庄稼的辛苦、粮食的珍贵,说得十分通透!以后我就把这首诗,当成学堂的第一课教给孩子们!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要懂得珍惜!”
他说着,立马扬着嗓子招呼起来:“孩子们!都到校长这里来!”
俞先生是村里学堂的校长,他的话,在孩子们心里,除了焕焕姐姐,就是最好使的。
话音刚落,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们,立马像一群归巢的小麻雀,乌泱泱地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小脸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俞连舟扬着手臂,激动地对孩子们说:“孩子们,校长现在要教你们一首诗,是你们焕焕姐姐刚刚看着大家辛苦干活,写出来的诗!”
“这首诗非常有意义,而且朗朗上口,简单好记!你们可要竖起耳朵听仔细了,记牢了,明天校长我可是要亲自考的哟!谁能完整背下来,校长就给谁发一朵小红花!”
不管什么年代,小红花对孩子们的吸引力,永远都是非同凡响的。
一听有小红花,孩子们瞬间都拔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俞校长,一个个屏住呼吸,集中了一百分的精神,等着他念诗。
俞连舟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稚声稚气地跟着念,一遍下来,就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俞连舟在这边教诗,那边收割车和传送车又启动了,镰刀、铁锹、扫帚也接连忙活了起来。
徐焕赶紧铺开下一张画纸,画下这一幕,题目就叫《秋收里的诗》
没多大会儿功夫,孩子们就把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们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一边晃着小脑袋背着诗,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小组里,跟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们炫耀自己新学的诗。
又过了一会儿,热闹的事情发生了。
各个小组的田埂上,都传来了朗朗的背诗声,到了最后,这首简单好记的《悯农》,竟然成了大伙干活的号子。
领头推着收割车的小伙子,攥着车把,迈着大步,粗粝的嗓门踩着节奏高声喊道:“锄禾日当午啊!”
身后的队友们立马跟着他的节奏,齐声接道:“汗滴禾下土啊!”
领头的再喊:“谁知盘中餐啊!”
大伙立马拔高了声调,重重地喊出最后一句:“粒粒皆辛苦啊!”
整个田野里,号子声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徐焕没想到,她把这首诗提前带到了这个时空,没有变成人们对苦难的唏嘘和沉重的感慨,反而化作对丰收的热望和对日子的珍惜,还有那股向阳而生、朝气蓬勃的力量。
这一幕幕把王六带来的那三十个突厥人彻底看傻了。
他们从一过来到现在就没合上过嘴。
他们围着王六,叽里呱啦地用草原话问那些人嘴里反复喊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六皱着眉挠了半天头,实在没法把“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里藏着的对劳作的共情、对粮食的敬畏,完完整整翻译成草原话。
他只能对着这群族人,说:“汉人的文化深不可测,就这短短四句话,每个字里都藏着对天地的敬畏、对粮食的珍惜,还有无穷无尽的道理。他们的智慧,值得我们敬畏和崇拜!”
一众突厥人听完,再看向田里的人,心头一颤。
猝不及防间,有个突厥汉子率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田里劳作的众人,对着这片孕育了丰收的土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剩下的二十多个突厥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田野深深叩拜。
他们高举着双手,嘴里叽里呱啦地念着他们草原上最虔诚、最郑重的祝祷词……那是他们只对着长生天、对着最敬畏的可汗与勇士才会说的,祈求福泽与庇佑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