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当——”
清脆的铜锣声划破了清晨的薄雾,天刚蒙蒙亮,徐老头就拎着铜锣,挨家大院门口敲得震天响。
“秋收喽~~~!都赶紧起来下地收粮喽~~~!”
前段日子几位道长就算好了日子,今天宜开镰动土,太阳不烈,微风阵阵,下地干活不遭罪,是顶好的秋收吉日。
徐老头这一嗓子吆喝完,最先冲出来的,就是钢铁院那些当兵的。
“徐老伯!先给我们安排活!重活累活全归我们!”
“徐爷爷,运粮食的事,全包在我们身上!”
“徐爷爷,我以前在家割麦子是全村最快的,今天我打头阵!”
一群小伙子乌泱泱围了上来,缺胳膊少腿的,却没一个往后缩的,个个眼里都亮着光,恨不得今天把浑身的力气全耗在地里。
徐老头笑着抬抬手,拍了拍身边几个小伙子的肩膀,嗓门提得更高,气势十足:
“你们赶紧先去大食堂扒拉一口热乎饭,你们徐奶奶还有其他奶奶和婶子们啊,后半夜就起来去大食堂给咱们秋收准备吃食去了,你们赶紧去吃,吃完了去田头等着!咱们今天就在田里排兵布阵,大干一场!好不好?”
当兵的们跟着振臂一挥,齐齐高呼一声:“好——!”喊完就撒着丫子往大食堂跑。
紧接着出来的,是玫瑰院的姑娘们,她们像晨起林间雀跃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过来,身上都穿着统一样式的短褂、束脚裤、高帮鞋、大草帽,利落得很。
“爷爷,您看我们这身行头怎么样?像不像下地干活的老行家?”
叫百灵的姑娘笑着在徐老头面前转了个圈,展示着身上类似练功服的衣裳。
徐老头眼睛瞬间亮了:“呀!你们啥时候做的这一身?这衣裳看着就实用,下地干活不勾枝不挂蔓的,还轻便,这太适合了!”
“是俺们娘和奶奶教我们做的这种衣裳!”另一个叫桃桃的姑娘脆生生嚷嚷道,“说是焕焕妹妹逃荒的时候,嫌弃裙子赶路碍事,才琢磨出了这种裤子,这样走路干活都方便!”
徐老头立马竖起了大拇指,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这一身,比我们逃荒那时候好多了!哟,这上衣还有俩大口袋呢!好!这个好!”
徐老头这辈子最稀罕的,就是衣服上有口袋。逃荒那时候,就恨衣服没地方装干粮、装火石,揣怀里怕掉了,攥手里耽误事,装包袱里找起来费劲,现在见了这带大口袋的衣裳,他瞅着就得劲。
“孩子们快去吃饭,吃完了就去田头集合!芳菲啊,你带着姑娘们把队伍组织好,到时候爷爷给你们分配任务!”
芳菲笑着应了一声:“好嘞爷爷!”转头就带着姑娘们蹦蹦跳跳往大食堂去了。
徐老头又敲了一阵铜锣,住在红旗一村的也陆陆续续从院里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后搬来的严家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媳妇还有严小花、严小锤姐弟俩。
他们家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种庄稼的时节,虽说分了十几亩地,今年却没种上一粒粮食,于是徐老头就让他家种菜,然后大食堂按市场价全收,一点没让他家亏着。
按理说,他们家跟老徐家也不是沾亲带故,他们家没粮可收,不出来也没人说什么,可严老婆子实在是喜欢村里这种热热闹闹、互帮互助的氛围,一心想融进这个集体里,一听见锣响,立马就带着家里的几个人赶了出来。
“徐家大哥!”老婆子快步上前,对着徐老头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恳切,“我家老大老二还有大孙子都不在家,我们娘几个,也能顶两个壮劳力!你给我们分上一亩地,我们不要工钱,就想帮村里搭把手!”
老婆子激动得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可那份想帮忙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徐老头连忙对着她拱拱手回礼,笑着说:“老徐我先谢谢大妹子的心意了!你们家今天虽说没自家的粮要收,要是想凑一凑秋收的热闹,那就跟着大伙一块去,也看看我们村里这些新做的大家伙,开开眼!但是工钱,是一定要给的!咱们村的规矩,就是只要出了力、干了活,就有钱赚!”
“今年你家的地没赶上种粮食,等来年开春,咱们一起种,到时候一起收,家里劳力不在家也没关系!到时候村里统一算账,你们不挨累,也不吃亏!”
严老婆子听完,苍老的手立马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徐大哥,谢谢你!我们家到了咱们红旗村,才算是享了大福喽!”
“快别这么说!”徐老头赶紧摆了摆手,“这说明你们一家都是有福之人!赶紧去大食堂吃饭,吃完了咱们田头集合!”
严家人刚千恩万谢地走了,李芳就领着李虎从大院走了过来。
“徐爷爷好!”李虎离得老远,就挥着小手喊了一嗓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李芳走近了,规规矩矩地对着徐老头行了个礼,轻声道:“徐爷爷好。”
一向见了徐老头就躲、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李芳,今天格外反常,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对着徐老头说:
“我爹娘和大哥都不在村里,我跟小虎两个人,加起来也顶不上一个劳力,我家那十亩地,就麻烦徐爷爷您安排人帮忙收一下吧。”
这些话是昨天李老大教她这么说的,李芳今天也特别听话,硬着头皮照做了,只不过昨天把眼睛哭得肿了,昨晚又一宿没睡好,整个人看着蔫头耷脑的。
她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往徐老头手里塞:“徐爷爷,这里面是十两银子,谁帮我家收粮食,这就是工钱。收上来的粮食,一半送给村里的大食堂,我家留一半就够了。”
徐老头一下愣住了,觉得这孩子今天格外反常,那眼睛一看就是哭过的,但他不好多问,看了看没心没肺在旁边踢石子的李虎,便以为是她昨天又被李虎气着了。
他立马把荷包又塞回了李芳手里,笑着说:“小芳啊,你不用先给爷爷钱。你家那十亩地都是跟着村里的地一起种、一起管的,到时候粮食收完,折算一下价格,扣除该给的工钱,剩下的,你们要粮食也行,折成银子也行,都随你们。”
李芳握着荷包,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徐老头看着她这模样,笑呵呵地又补了句:“你跟虎子先去吃饭,一会儿跟着去田头看热闹就行。算账的事,你焕焕姐早就列好了表格,把数填进去,一下就能算出来了,可省事啦!你阿财哥,还有小宝、小恩、丫丫、圆圆他们,个个都是算账的好手,指定不能给你算错,亏不着你家!放心吧!”
李芳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抿了抿嘴。跟她同龄的姑娘们,现在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只有她,连账都算不明白,确实有些差劲。
她再次对着徐老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轻声道:“那就劳烦徐爷爷了。我跟虎子一会儿也去地里帮忙,能干点啥就干点啥。”
该说不说,李芳这段日子偷偷学着朱聘婷和杨廷玉的言行举止,倒是真练出了几分世家姑娘的端庄劲。
之后陆陆续续又出来不少人,都笑着跟徐老头打招呼,脚步匆匆地先往大食堂去吃早饭,相约一会儿“田头见”。
何立新也赶着大早上过来,是听说了有新农具,他过来开开眼。
就连一向忙得见不到人影的俞先生今天也从学堂出来,他深知笔墨之间的道理终需扎根烟火人间,此番便是要亲至田埂地头,躬身感受秋收时节的稼穑辛劳与丰收喜悦,在泥土芬芳与市井欢腾中,体悟书本之外的民生本真,不负 “学究世事,知行合一” 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