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在洞府有自然光照进来,麒麟山位于人间,遵循日出日落的自然轨迹。
对着日出日落数着日子,一转眼就是二十五个昼夜,悄然而逝。
长珩依旧是虚弱,但是对于外界的感知更为敏锐了许多。
都说习惯成自然,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让自己的目光停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又是一次日出,无数光点骤然加速盘旋,在镜华周身汇聚成银色的光旋,这道绚丽仿佛是到了某个临界点。
亮光渐消,镜华睁开了双眼,其间有着亮光一闪而逝。
长长地、舒缓地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四肢百骸都充盈着轻盈充沛的力量,连日修炼的些微滞涩感一扫而空,通体舒坦。
她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因长久保持侧卧而略显僵直的腰肢,手臂向上舒展,指尖仿佛要触及洞府顶端湿冷的岩石。
一个惬意的懒腰正伸到一半——
等等。
地上好像……有个人?
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存在感并不强烈、却因她此刻清醒而无法忽视的“异物”望去。
然后,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一双沉静却不掩温柔,因重伤未愈而显得格外虚弱黯淡,却依旧清晰倒映着洞内微光与她此刻僵硬身影的眼睛。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灰石床上,月白染血的战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相顾,无言。
洞府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只有角落渗水的滴答声,和她自己那半伸不伸、僵在半空的胳膊,证明着时光并未真的停止。
镜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与尴尬。
说起来,这样的一双眼睛,其实是给她带来了熟悉感的。
这样温柔沉静,似乎能够包容万物,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慕容儿。
兴许因为这样的相似之处,一种微妙的心虚感,猛然窜上了心头。
镜华也没想到,她能把这一个大活人忘了这么久。
不管这人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还有,他朝着这边看了多久。
……
尴尬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镜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这里就只有她和眼前的那个男子,她自己当做是没发生,难不成对方还能一直揪着?
那半伸的懒腰极其自然的顺势向上,把这一个伸展的动作完成,而后优雅的收了回来。
镜华是想要若无其事,不过是行动上显出来了几分窘态。
从柔软的榻上站起身,朝着青石面去,“你醒了?”
无谓的寒暄,最好把刚刚的事情都给问到。
镜华的目光落在了长珩苍白的脸上,说话间她的视线已经飞快的扫过了他的全身。
脸色依旧很差,唇无血色,不过气息是比刚捡到时候平稳了许多。
心口处她留下的妖力还在流转着,吸收了不少,此时镜光显得暗淡了不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方才小小的不适,已经被淡淡的自得给冲散了。
她这是做了好人好事,算是功德的。
面对镜华说的话,长珩能发出声,依旧是动不了,先要动作,就显得无比的心酸。
“醒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看着这伤患挣扎的模样,镜华也是于心不忍。
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像是梨花飘落枝头的男子。
眼前这就是一个,难免勾起心中的怜惜。
“你先莫动,我为你检查一下。”
说罢,她伸出手,指尖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但尚算规整。
但并没有好到哪儿去。
经脉如同被暴力撕裂后又勉强粘连的琉璃,处处是裂痕与淤塞;脏腑蒙着一层黯淡的灰败之色,生机微弱;
“伤得很重,不单是外力冲击,还有灵气反噬。” 镜华收回手,微微蹙眉,不仅是伤的重,还伤的很奇怪。
不像是跟别的妖打的,也没有捉妖师的影子。
长珩无法回应,只能以目光静静地、专注地迎着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水云天云雾与悲悯的眼睛,此刻因重伤而显得格外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她红衣冷冽的身影。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长睫如蝶翼拂过苍白的下眼睑。
所不能言,可眼中却是清晰的谢意。
其实在方才,与她目光猝然相接之时,那一瞬她清楚的看到了那双眼瞳闪过的尴尬,以及飞快掩饰之后强作镇定。
奈何身体不受控制,只能是尽力用眼神来传递情绪。
此刻,感受着那清凉银辉在体内细致地运作,长珩的目光依旧落在近在咫尺的镜华脸上。
她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那双镜瞳深处光华流转,坚毅而美丽,犹如一把开锋见血的利剑。
很美。 这个词再次浮现于心间。
下一秒来的就是歉意,他这样盯着救命恩人看,是他的不对。
待稍能言语,定要郑重致歉,并再次感谢这救命与疗伤之恩。
治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镜华缓缓收回双手,周身那淡淡的月华银辉也随之敛入体内时,长珩只觉得一直沉重如铅、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四肢,陡然一轻。
“还是要好好养着,我的妖力和你的妖力并不相符。”
“对了,你是什么妖?”
镜华还是很好奇,这下人能开口说话了,她都救了他,问问真身不过分吧?
什么妖?
其实他不算妖。
若要严格说来,他是水云天司战神职、掌东方乙木之精的先天真龙,是受三界敕封、享众生香火的正神。
可此处明显不是水云天,连周遭的气息,都与水云天有异。
但恩人相询,又不能不答。说谎非他本性,亦愧对这份救命之恩。
电光石火间,一个折中的念头掠过心头。
“在下原身是龙属。”
如此说,不算全然说谎。
“龙?”镜华有些疑惑,“不是说这世间已无龙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长珩,似在想象他化出原形的模样。
好吧,想不太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是水妖,或是冰雪化形呢。”
长珩一噎,眼神依旧清正,“若姑娘不相信,我可以……”化为原形给你看。
是恩人,这便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