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仁至义尽,那接下来就是镜华自己的时间。
刚进入六阶不久,境界还需要巩固。
这洞府本就是她平日闭关清修之所,在此运转周天,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石床上那具安静的身影上。
长得是俊秀不凡,颇合她的心意,可毕竟来历不明,深浅不知,万一他中途醒来,意识不清,或者并非善类,暴起伤人怎么办?
这种农夫与蛇、恩将仇报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知凡几。
镜华可不想在沉浸修炼时,被个“战利品”反手给捅了。
谨慎,是独行妖修的第一要义。
出于必要的防护,她走到软榻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抬至胸前,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翻飞,结出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银色印诀。
道道清冷的镜光自她指尖流泻而出,以她自身为中心,向外扩散交织。
片刻之后,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流转着无数细密镜面虚影的球形光罩凝结。
悄无声息地将她与她身下的软榻、旁边的案几炉火,一同笼罩了进去。
这道禁制一是防御,一旦有外力袭击,就会被这无数的镜面反击。
再二就是能够隔绝外界的声音气息的传递,防止修炼之时被打扰。
做完这些,镜华就开始沉入修炼。
先前在水潭边还绕在镜华脑子里面,像是一团乱麻的各种想法,被这一打岔,这下也是四散开来。
吸收灵气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妖力,镜华只是坐在那儿,星星点点的亮光将其包围,整个人显得高不可攀。
镜华先求留下的那道妖力,萦绕在长珩的伤口处,正在不断的修复着他受伤的躯体。
原本二人就是种族不相同,仙妖有别,好在两边的硬通货就是灵气。
温和妖力在进入长珩的身体时率先带来的是修复力,而后是于体内神力所不相合的排斥。
所过之处,就像是无数细密麻麻的小虫在啃食,而后才是化为灵力,疗愈着长珩的伤处。
在这样堪称是反复的刺激之下,长珩原先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无知无觉之间更加苍白了几分。
眉心也是微微凝起,若是此时洞府之中有第三个人,在查看时或许就会发现。
镜华作为镜妖,天赋所在本就是操控光影构筑幻境,利用空间之力杀伐困敌,这才是她的强项。
疗愈之术其实并非她原先所擅长的。
如今能够拥有不逊色于专精此道的疗愈术法,一方面是因为自从有灵识以来,便跟在慕容儿的身边耳濡目染。
慕容儿作为秉天地至纯至善所生的魅女,对于疗愈镜华,滋养万物之道,有着本源的亲和与天赋。
一方面则是百年来,与北麓双泉化形的水妖照心映真论道切磋。
水之道至柔至善,包容化生,更是让镜华对于治愈一道的领悟更深。
是以镜华在后天的努力,直追大部分的天赋者。
不管别的,出了麒麟山也可以被称作“神医”。
半是难耐的细密刺痛,半是舒缓的温暖抚慰,在身体之中不断地拉锯交织。
意识尚处于混沌之中的长珩,在恍惚之中,时不时的看到块块的亮光。
成片地汇聚于同一处,既像是湖面的波光粼粼,又像是镜面照光。
这是在水云天时,他不曾见过的。
就像是重伤获救之时,迷蒙之中睁开眼看到的那个人。
格外的耀眼。
救命之恩,重于神山。
他甫经惨烈神魔之战,为护水云天安宁,不惜以身犯险,终被魔族枭首的拼死反扑与空间飓风重创,抛入这未知地界。
若无这意外降临的救助,他此刻恐已神躯崩散,无声无息地消逝于陌生天地间。
水云天上,或许要许久之后,才会发现他们的战神不知所踪。
长珩心性纯善重诺,知恩图报在还未醒时,就被他刻在了心中。
光阴在洞府一角的滴水声中,在炉火明灭间,悄然滑过。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三五日,石床上的长珩,沉重的意识终于挣扎着从那片交织着刺痛与暖流的混沌深渊中,一丝丝地往上浮。
然而,伤势实在太重了。
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具沉重如铅、又脆弱如琉璃的躯壳里。
拼尽全力,所能恢复的,也不过是极其微弱的、模糊的感知。
他无法睁开眼,无法动弹一根手指,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
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力牢牢钉在冰冷的石床上,维持着镜华将他放下时的平躺状态。
随着不断的恢复,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切感知到的时刻,本是修长如玉此刻却血迹斑斑、无力垂放的手指微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
指尖触奇身下粗糙冰冷的岩石,久违的有种触及真实世界的感觉。
全身上下,自主能力最强的,就只剩下一双眼。
动不了又想要观察四周,那就只能是尽力用双眼进行探索。
生来便拥有神位,而今作为水云天战神,可以说活这么久以来,长珩都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在战场上他面上原是有个护面,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想来是由乱流卷到别的地方去了。
还有身上的衣裳,幸好没到不得体的地步,
不然……看向洞府之中的光源处,那才是真的半分颜面也无。
一身红衣在护体灵光和结界光芒的双重映照下,如生命般流淌着暗涌的火色和金辉。
脸颊与额间那些细碎的金色纹路,让整个人更添了几分生动诡艳的韵律。
数不尽细碎如星屑璀璨灵动的光点汇聚,在镜华的周身缭绕,随着她的灵力运转的轨迹缓缓盘旋。
不说别的,作为镜妖最大的特点就是耀目,美得耀目。
长珩的目光就隔着这一流动的光晕,长久的落在了镜华的身上。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洞府之中,失去了精准的刻度。
无法言语无法动作,有赖于身上的灵力治愈着伤处,现在已经能够勉勉强强自行运转神力。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长珩最常做的,就是看着那团光华,看着光华之中的红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