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光阴转瞬而过,丰云城内风声渐紧。
先是绍府各处铺面、酒楼挂起转售木牌,绍父一门心思筹捐官银,日日催着绍临深往外跑,议价时只嫌不够快,恨不得眨眼间就把产业全换成现银。
谁料城里另一头,陈家名下的绸缎庄、茶馆竟也悄悄跟着抛售,两家产业撞在一处争相出手,市面上的铺面和货源顿时堆得像小山。
往来商贾、本地财主都是人精,一眼看穿这两家是急着套现,当即拿捏起来,纷纷压价砍利。
往日里能卖出高价的临街旺铺,如今硬生生折了两成利,才勉强有人肯接。
满城的茶坊酒肆里,私下都在议论:“绍、陈两家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同时摊上大祸?不然哪会这么急慌慌地贱卖家底?”
绍父被这笔亏空堵得心口发闷,日日憋着火。
偏他被人刻意瞒着外头的风声,只当是买家看穿了自己急于凑银捐官,故意趁火打劫,一肚子火气的嘴上长满燎泡。
绍临深看在眼里,倒也日日出门,早出晚归,在外“奔波”了两月,总算将所有铺面酒楼脱手,沉甸甸一箱银票分文未动,如期带回绍府。
绍父心中本还存着猜忌,怕这素来心思深沉的“长子”会私吞银两,特意选派四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随行。
明为护送银两,实则寸步不离严加看守,一路盯着对方,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不曾有半分私下动作。
待一箱银票完完整整交到绍父手中,他清点数目分毫不差,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当即把银票锁进卧房暗格,只等择日携银去寻隔壁的孙县丞打通捐官门路。
可这箱银票在暗格里只待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绍父兴冲冲开箱清点,却猛地瘫坐在地——箱子空空如也,暗格的锁扣完好无损,连半分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祖上几辈人攒下的家底,就这么一夜之间空了,连带着他想给儿子捐官的美梦也碎得彻底。
“噗——”
绍父只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喷在地上,当场栽倒昏迷。
府中下人慌作一团,匆忙请来大夫施针救治,家中大小事务一时无人管束。
偏偏祸不单行,就在绍父卧病昏迷的这几日,因着府中内宅早已被掌家的两位杨姨娘悄悄把控。
先前,绍父还时常在外夸赞这对姐妹精明能干,将府里调度得井井有条,为此赏赐不断,哪知晓二人早已暗藏野心。
竟趁着绍父昏迷、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他身上时,姐妹二人悄悄翻遍书房与卧房,还真被她们寻到了他藏妥的全部地契、房契。
甚至,二人还暗中联络好了买家,趁着绍府乱作一团,分批将田地、宅院、剩余铺面尽数转手卖出。
不光如此,二人还寻到存放自身卖身契的匣子,一把火烧毁文书,彻底斩断与绍府的奴籍牵绊。
几日之后,绍父悠悠转醒。
他挣扎着起身想去核对家产,才惊觉所有地契房契早已易主,偌大一座绍府宅邸,竟也过了户。
偏那买下府邸和田产的,是知府的小舅子——即便绍父想报官讨说法,拿律法说事,也压根无路可走。
顷刻间,绍家的田地、宅院、银两、铺面尽数落空,彻底成了穷光蛋。
昔日锦衣玉食的绍家人,被新主家灰溜溜地赶出门,流落街头。
绍文博腿上的伤养了两三月,勉强能挪动几步。
他原还心心念念等着当官,没承想家里突然败落,竟是因父亲识人不清,栽在了女人手里。
这打击太大,他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竟有些疯疯癫癫起来,嘴里胡乱念叨着:“哈哈哈,官……我要当官了,我……我是县老爷……”
绍父望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懊悔得像被猫抓,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二儿媳妇陈欣兰,想从她那里寻点指望。
没曾想陈欣兰脸色比他还要难看,铁青着一张脸,不等他开口说句求助的话,只瞪了父子俩一眼,便领着两个陪嫁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凭绍父在后头连声呼喊,她脚步都没顿一下。
绍父没了法子,只能拉着疯癫的儿子,将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锦缎长衫、发髻上的玉簪、腰间的玉佩都解下来,一股脑当了去,换了些碎银,勉强在一家低档客栈寻了个房间落脚。
他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正想喘口气盘算往后的日子。
可还未等喘匀一口气,客栈外街头忽然传来一阵哄闹斥骂声。
绍父下意识探头往下望去,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正拖拽着一个衣衫破烂、面色蜡黄憔悴的妇人,一把将人狠狠扔在客栈门口。
那妇人摔在青石板上,发髻散乱,浑身满是尘土,可不就是早前被他发配到乡下庄子里的老妻么。
想来是庄子的新主嫌她碍眼,索性让人将她遣送回城,又听闻他们父子在这附近落脚,便随意将人丢在街口,任其自生自灭。
绍父望着楼下形容凄惨的老妻,再想起失窃的银票、被杨姨娘变卖的家产、处处压价的产业、落空的捐官美梦,心口又是一阵剧烈抽痛,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竟直直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