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年尾,除了镇守边关的将士之外,邺城各地的官员们都获得了三日的假期。
此时虽然是战乱时节,却也是全年最重要的节日。
上至皇室、下到百姓都极度重视。
汉末不称“春节”,岁首正名元日、正旦、元旦,承汉武太初历定制,为四时首节、礼俗根本。
腊月快过完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打扫屋子、清理灰尘,把门楣上挂上芦苇编的绳索辟邪。
再做好桃木板,画上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守家护宅,门口还贴上画鸡,都是老辈传下来驱凶避灾的规矩。
到了大年三十夜里,城里乡下都会办大傩仪式驱瘟疫邪祟。
人们戴着面具、敲着锣鼓跳舞,赶走恶鬼、祈求消灾解难。
普通人家就烧干枯的竹子,竹子烧得噼啪炸响,用来吓跑山里的邪鬼怪物,这就是最早的爆竹。
一家人围着灯火守岁,摆上简单朴素的供品,先祭拜祖先牌位,之后坐在一起喝点薄酒闲聊,静静等到天亮,就正式迎来大年初一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家里辈分长幼次序分得清清楚楚,全家人一起祭拜祠堂祖先,规规矩矩行磕头大礼。
吃饭的时候,倒上椒柏酒、摆好五辛盘,喝酒讲究先敬小辈、再敬长辈,祝孩子们又长一岁、盼老人安康长寿。
街坊邻居互相串门拜年,见面拱手行礼,嘴上先说一句盼整年平平安安,再一句祈求战火赶紧停下。
冀州的新年是最为红火的,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街巷里往来贺岁的人流络绎不绝。
商贩们趁着佳节摆起小摊,售卖着节庆用的桃符、苇索,还有粗制的糖食与小玩意儿,又添上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
渤海商港这边,陈平和甄逸也在开始结工钱,颁发年终奖励。
两人亲自带着账房先生,细细的核对,该发奖金的发奖金,该分红的分红。
务工的工人们领了厚厚一沓新钱,眼中落泪,却又眉开眼笑,眼睛里有光。
寻常百姓家的餐桌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瓷盘里盛着炖得软烂入味的猪肉,或是焖得喷香的猪肉糜,油脂醇厚,是平日里难得一尝的荤腥滋味。
傍着渤海之利,新鲜的鱼虾、贝类也端上了桌,或是清蒸、或是简单炖煮,透着海产独有的鲜气。
再配上几碟时令青菜,脆嫩爽口,解腻又开胃。
还有洗净的梨、枣、栗等鲜果码在木盘里,色泽鲜亮,甜润多汁。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丰盛的年食,喝着温热的椒柏酒,脸上都漾着久违的笑意。
乱世之中,九州遍地烽烟,百姓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唯独太平道治下暂得安稳。
田亩丰饶、渔产颇丰,才能在这元日佳节,吃上这般丰盛富足的饭菜。
除夕的前一天,张宁仍旧是在忙碌,府上的官员大多回去过年了,连黄玉都回老家了。
白雀黄炳等人则回到自己府上,和家人共度新年,赵云也返回常山,与兄长相聚。
除了太史慈这种家不在河北,且还是老光棍的没有回去之外,大部分都与亲人相聚。
不过太史慈也伙同韩当几人去城中的酒楼喝酒,看花灯,享受难得的惬意。
张宁将年后的计划草拟了一个章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合上了公文册子。
新年换新衣,她也换了一身打扮。
一袭素雅曲裾深衣,内里叠穿一层加厚襦衣衬身御寒冬,外头罩着浅青丝缎裁就的外衫。
乌发只簪一支玉簪,鬓边垂几缕碎发,衬得肤白如雪。
她自是不怕冷,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倒是穿的厚厚的。
里里外外叠穿数层厚襦,领口袖口裹得严实,小脸半掩在衣襟间,手脚揣在袖中,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司马懿、吕雯、甄宓三人也结伴在府门外打着雪仗,堆着雪人,年下寒风正紧,三个孩子都穿得厚厚实实。
张宁看着这幅场景,眼眸深处露出少有的悠闲与欣慰,“若是全天下的孩子都能这般,远离战火的喧嚣,那该多好啊。”
从这里能看到邺城的街道,她看的有些出神,眸子里映照着璀璨与繁华。
张宁依旧还记得,想当初,自己刚穿越来这个世界,那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白骨森森,哀嚎遍野。
人活在这世间,竟然比死还可怕。
那一幕,张宁永远都忘不掉。
但她终究还是一步一个脚印,艰难的走到今天,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胸怀天下,为苍生立命,这是何等远大的目标。
“好,好啊,好!!!”
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声。
张宁微微好奇,“这是怎么了?”
只见音笙跑到门口,向外瞅了一眼,便激动的回过头,喘着轻气唤道:“圣女,街上有人在表演百戏呢?”
“百戏?”张宁也笑了,“这个我倒是还未见过,走,咱们一起去看。”
说着,便带着音笙、彩玥,并司马懿吕雯甄宓走出府门。
所谓百戏,是流行于汉末时期杂耍乐艺的泛称,糅合了杂技、手技、幻术、俳优嬉闹一身。
多是四方游走的游方艺人趁元日佳节入城撂地卖艺,为了生计讨些钱粮。
一行人步出府门,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眉眼,却不让人觉得寒冷。
街口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老幼妇孺踮脚攒动,孩童挤在最前排缝隙里探头张望。
呼喝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把冬日的冷意都冲散了大半。
张宁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暖意沉沉,“你们看,百姓们虽然日子困苦,哪怕是勉强填饱了肚子,玩乐也是匮乏,可他们……却从没有怨天尤人。”
“他们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哪怕是受到上天一点点馈赠,也要千恩万谢。他们或许没读多少书,却比任何人都通晓事理。”
“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倘若对他们无动于衷,漠视他们,视他们为愚民,刁民,这样的人,便不配称做人。”
众人都认真的听着,司马懿更是面有动容之色,眼眸流露出光彩。
天色渐晚。
噼啪一声,有人在烧爆竹,噼里啪啦的。
张宁想起来什么,便又要拉着她们说,“走,跟我去放烟花去。”
在除夕的前几日,她特地拜托张兰制造了一个超级大烟花,能够让全城的百姓看见。
她们听不太懂烟花是什么,只要跟在张宁身后便好,去哪儿都开心。
众人来到城内最中心的位置,这边早已摆上了一个箱子大小的烟花。
“你们都退后,站远一点。”张宁说着,指尖冒着点点光亮,一道火焰飞出,附着在引线上。
滋滋一声,火花四溅。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冲破暮色,暗沉沉的邺城上空骤然炸开一团炽白光火!
先是一束星火扶摇直上,堪堪悬至城阙檐角高处,猛地崩散开来,鎏金碎火簌簌漫洒,如星瀑垂落,又似凝住的流霞悬在天穹。
几个孩子早攥紧了衣袖往后缩半步,眼里却亮得发烫。
“哇!”吕雯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呼,忍不住拍手叫好,“师傅,这个好好看。”
小甄宓捂着小嘴,眸中映着火光莹莹发亮。
司马懿仰头凝视着火树银花,嘴角挂起浅浅的笑意。
音笙、彩玥又惊又奇,指尖攥着衣角,只顾抬眼望那漫天星火纷纷扬扬落下来。
张宁立在原地,望着天穹渐淡的火光,缓缓抬起双手。
将十指紧紧相扣、双拳合拢在胸前,指尖抵着心口,缓缓闭上了眼。
她在许愿。
‘愿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愿所有人都能快乐……’
她许的愿似乎有些多。
‘姑姑,您在做什么啊?’小甄宓最先发现她的动作,颇为好奇的问。
“祈愿……”张宁转头笑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听了,微微垂着眼帘,认认真真学着样子开始许愿。
吕雯看得新奇,当即也跟着合拢双手,歪头嘀咕许愿:‘愿阿爹每次出征都能平安归来,祝愿娘亲在天上一切都好,祝师傅所有的愿望都成真……希望阿爹能和我早日相聚……’
司马懿静静立着看了片刻,指尖微动,终也抬手敛眸,神色端谨肃穆。
‘愿圣女姐姐达成心之所愿,哪怕阿懿承受千般刑苦,亦无所怨。’
音笙与彩玥对视一眼,亦学躬身轻祈,眉眼温顺安宁。
‘保佑圣女,望她一切都好。’
百姓们也被烟花吸引了,本该被吓一跳的他们,看到如此绚丽是烟花,那一双双眸子里,映射着希望之光。
祭祖礼成,岁暮晚宴便正式开席。
张宁作为一众人心间的主心骨,陪着大家围炉宴饮、闲话守岁。
这时代没有新年封包赠礼的风俗,她望着席间一张张熟悉亲切的面孔,眸光柔和下来,轻声笑语询问:
“今夜辞旧迎新,我便趁此佳节赠你们一份年礼,每人可坦言一桩心底愿望,无论大小,只要我力所能及,定竭力为你们圆满。”
众人闻言一惊,都不晓得圣女这是什么意思?
满足每人一个愿望?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原本众人还不太适应,直到吕雯开口要一柄宝剑之后,甄宓才说想要一本新的诗书。
音笙和彩玥本想拒绝,却还是被张宁强硬着说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
“阿懿,你的愿望呢?”张宁眸光轻转,落向默然垂坐的司马懿,语气温和。
司马懿微笑着,先是起身正衣,端端正正躬身一礼,“如果可以的话,这个愿望阿懿想先寄存在圣女姐姐这里。”
张宁听了闻言微微一怔,眸底掠过几分讶异,随即漾开浅浅笑意。
“你这孩子,倒是精明,我既答应了你,等你日后想起来时,再来对我说不迟。”
司马懿又是恭恭敬敬一礼,“多谢圣女姐姐。”
灯火摇曳着,映照着众人的身影,外面的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