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像无数把冰刀刮过幽州边境的荒原。
丘力居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黄巾军关隘的方向。
那座在风雪中依旧灯火通明的营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沉压在所有胡族人的心头。
乌桓族的部众牵着瘦骨嶙峋的战马,驮着老弱妇孺,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霜,连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响,都被呼啸的北风吞得干干净净。
蹋顿拍马赶了上来,少年人的脸冻得通红,眼神里却燃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怒火。
他一把攥住丘力居的马缰,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叔父!难道我们就这么退了?!就这么认输了?!”
丘力居看着侄子年轻气盛的模样,喉间涌上一股涩意,只轻轻拍开他的手,沉声说道:
“不然呢?以我乌桓全族之力,能敌得过张宁麾下那百万虎狼?轲比能的鲜卑铁骑,不比我们弱,不也一样俯首?”
“凭什么?!”蹋顿猛地拔高了声音,风雪都挡不住他的嘶吼,“那幽冀之地,沃野千里,水草丰美,本就是我们族人的猎场!”
“凭什么汉人占着最富庶的地方,让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啃冻肉、喝雪水?!他们凭什么?!”
“那妖女,简直是欺人太甚,她那个态度是把我们草原人放在眼里吗?”
少年脑子里闪过那个高高在上女人的身影,心底里全是怒火。
难道在上者就可以肆意的欺压位卑之人吗?汉人天生就压乌桓人一头?
周围的乌桓部众听见这话,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眼神里也泛起了复杂的光。
谁不想南下牧马,谁不想坐拥良田沃土?
只是白日里张宁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有黄巾军中那如云的强将,早已把他们的胆气吓破了。
丘力居沉默了许久,风雪落在他的须发上,凝成了一层白霜。
“狼儿,非是叔父我胆怯,但逞一时之快事小,全族被灭势大。眼下不是图谋中原的时机,当下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蹋顿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漫天飞雪落在他浓密的发间,与少年滚烫的心意相融。
他抬眼望向茫茫雪原,又看向身后步履蹒跚、冻得瑟瑟发抖的族人,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作温柔而坚定的光。
一字一句,伴着风雪缓缓开口,声音不似方才嘶吼般激烈,却字字沉实。
像草原上扎根的青草,像风雪里不落的星辰:
“叔父,我向长生天起誓。”
“总有一日,我要带着族人,寻到没有寒风吹彻的草场,春日里看牧草漫过山岗,牛羊低头啃食青芽,老人们不用围在篝火旁挨冻,孩童们能追着蝴蝶跑遍原野。”
“我们的毡房会搭在水肥之地,奶酒永远温热,肉干永远醇香,不必再踏这没膝的冰雪,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度日。”
“乌桓的马儿能自在驰骋,雄鹰能自在翱翔,我们守着属于自己的沃土,日出放牧,日落归乡,过上天宽地阔、安稳顺遂的日子。”
话音落时,一阵风雪掠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拂过每一个乌桓人的脸庞,原本愁苦的眼神里,渐渐漾起了微光。
仿佛那春日的草场、温暖的毡房,就在不远的前方。
风雪更大了,卷着两人的对话,散落在荒原之上。
少年眼底的不甘,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冰天雪地里,悄悄发了芽。
……
张宁回到了邺城,解决了边境冲突后,心里的石头算是稍微的放了放。
只是现在还没有到可以安心的地步,边境的异族可不会因为什么承诺或者盟约就老老实实的。
人家只会在你实力强的时候屈服,一旦有丝毫的懈怠,便会卷土重来。
究其根本,这些异族为了活下去,会不惜任何代价。
但为了让边境安定,就不断让利给外族,学大宋的求和政策,她也万万做不到。
因而对于外族未来的入侵,张宁则是这么告诉众人的。
“只有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疼,他们才会和和气气的,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说的话,那个时候,他们不听也得听。”
对外是不能软弱的,软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白雀摇着羽扇,“只是胡骑得到喘息之机,未来在与他们进行决战,我军纵然能胜,只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哪怕阵亡的是一名士卒,摧毁的也是一个家庭,一份希望。
在场想将领们也是面露凝色,因为黄巾军制度的关系,战后必须对阵亡士卒的家人进行抚恤。
也就是说,除了庆功,基本上是打一次仗报一回丧。
每一次在面对那些士卒家里的家人的时候,他们心中都十分不忍,甚至都不敢面对。
老人拽着他们的手,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们,问自己的大郎何时归来。
妻子眼中含泪,问自己的丈夫何时归来。
孩子哭着,喊着要自己的父亲。
每每面对这些的时候,将领们总是在心中告诉自己,每一次下的军令,绝不能随意或者大意,因为那是将士们用命铺出来的。
“想要对付胡人的骑兵,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张宁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经过这么一提醒,白雀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圣女离开边塞时,曾塞给黄白两位大帅两个锦囊,不知这锦囊是……”
“那是两份地图。”张宁起身,抬手指着墙上的幽州边境舆图,“我把未来可以埋伏守卫的地点标注在上面,等造出用来克制骑兵的铁蒺藜和床子弩后,便可以扼守这些险要,让胡骑不得入关。”
“铁蒺藜我知,这床子弩是……”白雀面露疑色,这显然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张宁笑了笑,他当然不会明白什么是床子弩。
这个时代只有大黄参连弩、连弩车、车张弩等巨型重弩,而床子弩,是宋朝才有的顶级重弩。
“这床子弩,乃是吾师九天玄女娘娘曾授予我兵书上面记载的一种重弩……”
她顺口胡编的说着,反正九天玄女本就是兵家女战神,会做一个弩有什么奇怪的?自己也是挂名弟子。
“哦?”白雀一下子来了兴趣,“不知此物威力如何?”
“此物以长矛为箭,威力巨大。”张宁解释说,“一旦射出,有如毁天灭地,人马扎堆,足可射穿三马,距离在一千五百步以上!”
“一千五百步!”
白雀倒吸了一口凉气,床子弩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寻常单兵蹶张强弩,有效杀敌不过两百步,便是军中顶配的大黄车载重弩,极限射程也难超六百步。
这床子弩射程足有一千五百步开外,足足是汉军顶尖重弩的两倍有余,若真能铸成,对上胡骑便是彻头彻尾的降维碾压!
“若有此神兵利器,无论是守城,还是排兵布阵,胡人的骑兵便不足为惧了!”
“不过此物也有一个缺点。”张宁话音一转,“床子弩形制庞大,机身沉重,需以整根硬柏木为架,搭配绞盘机括,至少要十数名精壮士卒合力,方能绞弦上箭,运转迟缓,极不灵活。”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几处峡谷隘口,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它无法随军野战,只能固定安置于关隘城墙、高山险台之上,只适用于守御,不可用于进攻。”
“再者,打造此物需精湛工匠、足量硬木与精铁,耗费不菲,非一朝一夕能铸成。”
“缺点虽多,却也不失为一件利器啊。”白雀摇着羽扇叹道:“虽然运转极为不便,但用于守城与平原作战,岂不是无坚不摧?”
“所以啊……”张宁笑道:“此物或许在中原不适合,但若用于边关和草原,才叫得天独厚。”
“这些年我们大量招募工人,挖山开矿,工匠技艺成熟,造此物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如我所料不错,五年内,边疆无战事。在这段时间,便是我们制造军器的关键时刻。”
科技是真的能兴国的,她要让那些只知道儒学的士人们看看,这些他们瞧不起的工人,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若要建造军器,不如在单开一府如何?”白雀突然提议说,“专开一府,建造军需之器物,并对外保密,如此方可不为敌人所知。”
张宁闻言眼睛一亮,“军师此言甚善,保密确实最为要紧,否则被诸侯盗走图样,便是我们的大麻烦。”
别说古代了,就连现代,各种军事机密都隐藏的极深,别说外部的百姓,就连内部人员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议定之后,张宁当即决定单开一府,专门用来建造军械,不过为了保密,对外宣称“太平冶铁厂”。
接下来,就要选一人,作为府中主官,管理内部的军需,这个人不仅要可靠,还需要在工学上有超出常人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