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缓缓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
码头上的渔腥味被晒得发酵,混着柴油的气息,在海风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沈逸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走下船舷,桶里那两条鱼正蔫头耷脑地游着,尾巴甩出来的水花溅在他黑色的裤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
工作人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其他五个人钓上来的鱼——装了两个大桶,满满当当的,鱼在里面挤来挤去,偶尔有一条跳出水面,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沈老师,您需要把这些鱼全部卖掉。”工作人员把两个大桶和一个装满鱼的小桶放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折叠小推车。
“菜市场就在码头往东三百米,走路五分钟就到。卖完之后用换来的钱去旁边的超市购买今晚的食材,节目组会有人跟着您拍摄。”
沈逸接过小推车,把三个桶搬上去固定好,然后拉起推车,头也不回地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三百米的路程,他走了不到五分钟。
菜市场入口处,沈逸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里面。
和他昨天来过的一样热闹——不,比昨天更热闹。
今天是周末,来买菜的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露天的摊位一排接一排地延伸进去,一眼望不到头。
摊贩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而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里,卖鱼的摊位尤其多。
沈逸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从入口往里走的前五十米,就有不下十个卖鱼的摊位。
有的摊主把鱼整整齐齐地码在碎冰上,鱼眼睛还亮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有的摊主面前摆着几个大盆,活鱼在里面游来游去,顾客指哪条就捞哪条。
每一个摊位都有自己的常客,每一个摊主都有自己的吆喝方式。
沈逸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两个半桶鱼——说不上多新鲜,在桶里颠簸了一路,有的鱼已经翻了肚皮,有的鱼鳞片掉了好几块,卖相比那些专业鱼贩的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沉默了两秒,把推车停在了一个相对空档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到他。
来来往往的顾客从他面前走过,目光扫过他的鱼桶,扫过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有几个人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他卖的鱼,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一个长成这样的年轻男人,站在菜市场里卖鱼,怎么看都觉得违和。
但也没有人停下来。
沈逸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灰蓝色的刘海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爱买不买”的倔强气息。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一个人来问价。
跟拍摄影师扛着机器站在不远处,镜头始终对着沈逸,但摄影师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得微妙了——那是一种“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尴尬”的表情。
沈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人来。
旁边卖带鱼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沾满鱼鳞的围裙,嗓门大得整个菜市场都能听见。
她一边给顾客称鱼一边用余光瞟着沈逸,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小伙子,你这样卖不出去的。”大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手里那把刮鱼鳞的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你得吆喝,你不吆喝谁知道你在卖什么?”
沈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看你这鱼,本来就不算新鲜,又不吆喝,谁买你的?”大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要么你把价钱压低,要么你就想个办法把人吸引过来。”
沈逸的目光从大姐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两桶半鱼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跟拍摄影师以为他要放弃了,久到工作人员开始考虑要不要向导演请示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
然后沈逸动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浅的棕色,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服气,有认命,还有一丝微妙的、不愿承认的紧张。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的声音不大,但音色太好了,低沉中带着一点沙哑,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意外地清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的野生海鱼,今早刚出海的,价格便宜,童叟无欺。”
旁边的大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再大声点!”
沈逸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音量提高了不少:“新鲜海鱼!今早刚钓上来的!肉质鲜美!价格实惠!”
这次有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鱼,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中年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逸一番,眼睛亮了一下:“小伙子,你长得真好看,是不是明星啊?”
沈逸的表情僵了一瞬:“……卖鱼的。”
阿姨笑了,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这鱼怎么卖?”
沈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应该卖多少钱一斤。他转头看向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比了个“二十”的手势。
“二十一斤。”沈逸说。
阿姨皱了皱眉:“隔壁摊位才卖十五,你这鱼看起来还没人家的新鲜。”
说完就走了。
沈逸站在原地,看着阿姨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了。
旁边的带鱼大姐又开口了:“你价钱太高了,你这鱼的质量卖十五都勉强。听大姐的,降降价,先卖出去再说。”
沈逸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降价了降价了——十块一斤!新鲜海鱼十块一斤!”
这次终于有人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姑娘牵着一个小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又抬头看了看沈逸,然后“啊”了一声:“你是不是沈逸?就是那个……那个……”
她没说完,因为沈逸的目光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买鱼吗?”沈逸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买、买两条。”
她挑了桶里看起来最精神的两条鱼,沈逸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接过她递来的二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