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屋敷,午后。
茶室内的光线柔和而温暖。午后的阳光透过纸格窗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混杂着线香的檀木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今川义真坐在主位,对面是伊达植宗和武田信虎。三人中间的黑漆矮几上,放着那把尼子国久赠送的银制胁差——刀鞘和刀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上面的波浪纹路仿佛真的在流动。
“这刀不错,我要了!”伊达植宗忽然伸手拿起胁差,在手中把玩着。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在拿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手指抚过银制的刀鞘,感受着那细腻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尼子国久终究还是把那把胁差送给了今川义真——作为感谢他的“提点”。虽然那所谓的“提点”,其实并不是今川义真自己想到的。
如果真要靠今川义真自己,仅凭幕府对浓尾平原势力的那些动作,就推导出幕府和三好家在西国也可能采取“平衡手”策略,那他的外号就该是“骏河谋神”而不是“骏河呆瓜”了。归根结底,是伊达植宗这个老狐狸在听完他与将军、三条公赖会面的经过后,结合三条公赖的话,推测出了这一层。
“您请自便!”今川义真笑呵呵地说道,语气轻松。那把胁差虽然锋利,但白银制的刀鞘和刀柄,就注定了它不是实战利器——太软,容易变形,也太过显眼。老头儿想要,给他就是了。没有这老狐狸出脑子,和尼子家的谈判也不会那么顺利。
“嗯,我不白要。”伊达植宗将胁差收入怀中,动作自然得像在收自己的东西,“那就当是给我孙女的定情信物了。”
“老登,把刀还给我!”今川义真猛地起身,作势要抢回银刀。他的动作很快,但伊达植宗的动作更快。
老狐狸将刀往旁边一递——大有康甫不知何时已经候在一旁,恭敬地双手接过。然后这位佛门高僧,以完全不符合僧人身份的敏捷速度,转身、推门、窜出,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等今川义真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廊下了。
那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练过忍术。
今川义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木屐快速跑过廊道的“嗒嗒”声,越来越远。
“好了,龙王丸,别闹了。”武田信虎开口劝道,声音里带着长辈式的无奈。在他这个老派武家看来,外孙的反应简直是胡闹——讨个老婆,换个东北地区的争霸入场券,这买卖血赚好吗?
至于没见过面、年龄太小?那算什么问题?十四岁的少年到底太过沉迷十八岁和十六岁少女的美色(指早川和阿永),不懂政治联姻的真正好处。武田信虎摇了摇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中感慨年轻人还是太嫩。
茶室安静了片刻。阳光继续移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线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束中扭曲、消散。
“可惜了啊……”武田信虎忽然叹了口气,放下茶碗,“现在安艺武田家已经灭亡了,不然……”
“这和安艺武田有什么关系?”今川义真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襟。
伊达植宗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幕府肯定会想办法阻止西国到中国一带的范围内出现绝对霸主。大内氏衰落,大友和陶家都已经明确是打击目标,将军肯定不会就那么纵容尼子家崛起。这点,我想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么除了给你小子这个想掺和进去的远国来人放开限制以外,必然还会想办法支援一下当地原本相对较弱的势力。原本安艺武田氏没灭亡的话,搞不好就能抓住这次机会再兴。”
他看向武田信虎,眼中闪过一丝理解:“陆奥守大人是以武田家宗家曾经家督的身份,在为这件事情感到可惜。”
武田信虎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怀念,也有某种不甘。安艺武田氏,虽然只是武田家的分支,但毕竟同出一源。看到分家灭亡,他的心情很复杂。
“是啊,”武田信虎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安艺武田家还在,老夫卖下老脸,也许你还能多个帮手。可是现在……只有他们的分支若狭武田,还因为细川晴元的关系没办法参与。”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个有幕府暗戳戳支持的当地势力,应该只能花落灭了安艺武田家的毛利家了。听说他们已经派人上洛了,出面的还是他们家督毛利隆元,搞不好比岛津日新斋还早抵达。”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其他家一门众上洛,那是受邀来当管领代、职司代的。毛利家就没收到邀请,还腆着脸来……嘿。”
“从现在流传出来的消息看,”今川义真皱眉,“陶晴贤起事的时候,毛利家立场很明确了吧?他们也算是陶晴贤一方的从犯吧,哪还有脸……”
“毛利元就人称谋神,”伊达植宗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说要脸的人能当谋神吗?”
他显然对毛利元就做过一番研究。了解清楚那个人的起家史,以及毛利家那种类似国众联盟盟主的统治架构后,伊达植宗感觉对方就是个“无耻版的自己”——而且因为更加无耻,才保持了成功。这让他颇为不喜。
“要脸的人不管善恶,行事总有章法。”武田信虎接话,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他人按照章法来推,其谋就没那么好让人中招。而没有脸的人,他人就不太好推算了。”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至于在暗戳戳骂谁……呆瓜都猜得到,今川义真只能为某位大舅默哀三秒。
“两位,还是就事论事吧。”今川义真打断了两个老小孩的抱怨。他知道,如果让这两人继续下去,话题不知道会歪到哪里去。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那姿态重新变得认真:“尼子国久看样子是被唬住了。他也同意尽力拉三好家也下水,有必要的话,让出部分银山利益也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至于有我们看不惯的人也会得利,那又如何?只要能保证我们得到的利,不会少于其他人,对得起我们的支出就行!”
他说尼子国久被“唬住”,也不是没有原因。三好家大部分力量都还要用来稳固近畿局面,跟六角、畠山互相牵扯,哪有那么多余力真的去捅尼子家的菊花?但是架不住尼子国久他……智略……是吧!战场上的直觉再准,到了政治博弈的层面,还是容易被信息差和话术牵着走。
“我能得什么利?”伊达植宗忽然呛声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嘲,“我就是一个被儿子赶出家门,孙女还嫁不出去的丧家老犬罢了……”
他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瘫在凭几上,那姿态颓唐得像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老人。但今川义真太了解这老狐狸了——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没完了还!】今川义真内心吐槽,【你嫁孙女的口癖,快赶得上一年前武田信虎天天喊‘组建还乡团,打回甲斐去’的频率了!】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理这茬。
但伊达植宗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动作缓慢得像真的老了二十岁。伸手扶住矮几,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这细节,绝了。
“也罢,既然我这个糟老头子还要被年轻人嫌弃……”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沧桑,“陆奥守,还有竹阿弥,我们走。今天去哪家公卿那里派茶去?五条殿?还是西园寺殿?”
他说着,一步三颤地向门口走去。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拖沓的声响。背影佝偻,神情落寞——个鬼啊!
今川义真看着那背影,嘴角抽搐。这老逼登在公卿面前充大款、摆阔气的钱,全是他今川义真在近畿产业挣的啊!肥皂、香皂、香水、白糖、冰糖……那些被公卿们追捧的“奢侈品”,哪一样不是从他今川家的手工工场里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罢了。
老登这种操作,也确实帮今川义真跟绝大部分公卿搞好了关系。虽然大部分公卿只见过今川义真一两面,但在伊达植宗不遗余力的吹嘘下——什么“少年英杰”、“武勇过人”、“礼仪周全”、“颇有古风”——他们印象里的今川义真,已经快速摆脱了“骏河呆瓜”的形象,向着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雅俊秀的“栴岳承芳”靠拢了。
而且,伊达植宗也通过这种“派茶”(其实是送礼)的手段,帮今川义真搞来了大量有用没用的情报。比如刚才说的毛利隆元上洛的消息,就是某位收了礼的公卿透露的——十九年前那个毛利右马头是那位公卿收了钱,帮毛利元就运营的。在动用“数额不大”的情况下,今川义真也就由他去了。
不过,这个“数额不大”,是相对今川义真这个此时日本唯一指定“路灯挂件”、七八十万石大大名嫡子、本山头流水几十万贯的家伙而言的。对于穷得叮当响的公卿、部分“有力町民”,甚至对于曾经也是近百万石级别大大名、如今却落魄的伊达植宗本人而言,那还是不容忽视的。
公卿们不看伊达植宗的面子,也得看那些香皂、肥皂、香水、白糖、冰糖等“奢侈品”的面子。毕竟在这个时代,能经常用上这些的,除了顶级武家,也就他们这些还维持着体面的公卿了。
伊达植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武田信虎看了今川义真一眼,摇了摇头,也起身跟了出去。茶室里只剩下今川义真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茶室,看着矮几上那个空了的刀盒,忽然笑了。
这老狐狸,还有他那边的人比如大有康甫,为什么那么想把孙女塞给他?
真的只是为了他这个人吗?
或许有一部分吧。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中了他背后的今川家,看中了今川家在东海道的势力,看中了今川义真的一些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