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刀!”今川义真由衷赞道。这把胁差的锋利程度,已经不输于一些上品太刀了。
但他没有收下,反而将刀缓缓归鞘,放回了漆盒中。动作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尼子纪伊守,”他抬起头,直视尼子国久,“这刀在你我这等人眼里,自然不算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是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您还是和在下说明白吧。”
尼子国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三河守大人您谨慎得一点也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人!”
今川义真继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天朝大学生眼神清澈,是因为作为社会主义巨婴,在象牙塔里待久了。在战国日本这个比失去罗斯福的西大还要残酷的地方,多主动拆几百个“日本高达”,也就能成熟多了……
明白对方不好糊弄的尼子国久,只好收起那些弯弯绕绕,直接说道:“此刀刀身用出云特产的玉钢锻造,自是犀利。却不知三河守大人有没有注意到刀柄和刀鞘呢?”
“均是白银所造。”今川义真说道,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白银!石见银山!
上辈子偶尔刷到一些背景音全是“花开又花谢花满天”的穿明小说,“石见银山穿明必挖”都快和“穿清必造反”一样成了男频铁律了。而石见银山及其附近的富裕矿脉,就在尼子家、大内家乃至未来的毛利家控制区之交。
“尼子纪伊守是想说,”今川义真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尼子家看上大内家控制区的石见银山了,不希望今川家过分插手?”
“和您这样的聪明人交流,果然是件轻松的事情。”尼子国久抚掌笑道,那笑声洪亮,震得茶室窗纸微微颤动。
但今川义真没有笑。他端起侍从刚奉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沫浡,啜了一小口。茶是碾茶,味道浓郁,带着些许苦味,是西国常见的粗茶。
放下茶碗,他抬眼看向尼子国久:
“那如果在下说,今川家一定要参与呢?”
茶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窃窃私语。侍立在角落的侍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捧着茶壶的手都微微颤抖。
尼子国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盯着今川义真,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的眼睛变得锐利如刀。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凭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今川义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近乎狂妄的自信:
“尼子纪伊守大人,我还想问您呢。尼子家想要独吞大内家衰落后吐出来的利益,凭什么呢?”
“凭尼子家在阴阳两道的绝对实力!”尼子国久的声音陡然提高,那股西国猛将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这点,我想您父亲——东海道第一弓取,雄踞骏、远、三、志,插手伊势、尾张——应该也能理解吧!”
他说得自信满满,那是建立在无数次胜利基础上的底气。尼子家确实强,八国守护,麾下精兵数万,猛将如云。在阴阳两道,原本就除了渐渐衰落的山名家余脉,以及内部不稳的大内家,确实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势力,现在,呵呵!
但今川义真没有被这气势压倒。他慢慢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
“所以……”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将军殿样让明智十兵卫返回美浓,积极促成织田信长和斋藤道三的进一步联盟,再尝试和平解决美浓守护土岐氏的问题——不行就支持斋藤道三尽快解决斋藤义龙,然后形成泰半尾张和美浓的合力,构成对今川家的挑战。”
他顿了顿,让这段话的意味完全沉淀下去:
“将军,还有控制几内的三好家,是在极力避免其他地方一个区域出现单一霸主的局面。这点,您,还有尼子晴久大人,都看到了吗?”
尼子国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川义真上洛时,明智光秀早就已经动身回返美浓。根据返回骏河时路过美浓的太原雪斋传信,他注意到美浓斋藤道三一方的商队和豪族在积极准备粮草。那么,将军之前把明智光秀这个幕臣兼斋藤道三外甥放回去,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动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了——等今年天气进一步回暖,画鹰老头土岐赖艺和他便宜儿子斋藤义龙,就要面对斋藤道三和织田信长这对翁婿的新一轮攻势了。
而将军支持浓尾平原势力整合,是为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希望他们往几内打吧……
“三河守大人您是想说,”尼子国久的声音干涩起来,不知不觉中对今川义真的称呼换成了敬词,“将军和三好家,不愿意看到尼子家独霸阴阳两道?”
“朝廷跟陶晴贤——大友同盟敌对,是因为有仇;幕府跟这个同盟敌对,是因为担心再出一个能拥立将军的‘大内义兴’。”今川义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心里,“但是他们不会蠢到,为了摁下‘大内义兴’,就放任一个新的‘山名宗全’出现!”
山名宗全——应仁之乱的西军总大将,山名家鼎盛时期控制阴阳两道十一国,大致和尼子家现在的“八国守护”以及想要吞下的大内家利益重叠。
这个比喻太犀利,也太准确了。
今川义真看着尼子国久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继续说道:“三好家对今川家的西扩,因为有六角、畠山、游佐、大和国兴福寺以及伊贺惣国等关系错综复杂的势力隔着,所以只是派一两个重要人物统合浓尾。但是如果三好家要对尼子家出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觉得波多野家会阻拦,还是已经凉透的山名、赤松家能还魂?”
尼子国久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三好家西向的话,的确如今川义真所说,“畅通无阻”,全然不像东向时会遇到的复杂情况。播磨、但马、因幡……这些地方虽然名义上还有守护,但实际控制力早已衰弱。如果尼子家在西线和陶家、大友家激战正酣,东线在播磨国被三好家捅了菊花……
老将如尼子国久,想到这里也不免冷汗直流。战场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今川义真见说服有效,便重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茶汤苦涩,但回甘悠长。
“所以尼子家想安安稳稳吞下利益,纪伊守大人您觉得,需要怎么做?”他问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茶道。
尼子国久沉默了很久。窗外竹影摇曳,阳光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茶室内的线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在空气中消散。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但也有一种终于看清局势的清明:
“除非尼子家有双线作战的能力,否则就需要拉扯进更多势力去西国分一杯羹……以此来制衡三好家,也分散风险。”
“对喽!”今川义真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将茶碗轻轻放回漆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纪伊守大人果然是明白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