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屋敷,仓库内。
午后的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干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偶尔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仓库很大,也很空旷。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破损的农具、捆扎的干草、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大木桶。正中央,今川义真站在那里,身上还是早晨谒见天皇时的那套深紫色直垂,金色的唐草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他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优雅得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他面前五步处,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杉谷善住坊。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奔波,或许是因为内心的煎熬。头发杂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混合的污垢。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脚趾从破洞中露出来,冻得发紫。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按在膝盖上,那双手粗糙、皲裂,却异常稳定——那是常年握枪的手。
“你到底是来了?”今川义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杉谷善住坊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坚硬、粗糙,还混着些细小的石子。
“嗨……在下已经没什么大的遗憾了,所以前来领死。”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就让我这个曾经暗杀您的人的首级,为您树立新管领代的权威吧。”
他在来京都的路上,听说了很多事情——今川义真即将成为管领代,在幕府中将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朝廷和幕府有意干涉大内家内乱;这位年轻的今川少主,正在京都编织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或许能成为这张网中第一个被献祭的祭品——用他的死,来彰显权威,来震慑宵小。
“很好。”今川义真轻轻点头,乌纱帽上的缨穗随之晃动,“你的话让我很开心。你说没有什么大的遗憾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敲在人心上。
“看在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开心的份上,”今川义真停下脚步,距离杉谷善住坊只有三步,“把你的小遗憾都说出来吧。不麻烦的话,我可以替你实现。”
杉谷善住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污秽的脸上,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将死之人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眼神。
“那……多谢三河守大人了!”他连忙说道,像是怕对方反悔,迅速把话敲定,“在下遗憾的只有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在下的两支铁炮。那是在下最大的一笔财产,想留给儿子和女婿……”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当然,那是凶器,是用来暗杀您的凶器。我希望您能用折价收了,把钱对半分给他们两个……让他们能买几亩田,安稳过日子。”
今川义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那都是在下的战利品——袭击我的凶器,自然该归我所有。”
杉谷善住坊的心沉了下去。
但今川义真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满足你便是。多少贯铜钱来着?”
杉谷善住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他快速计算着——那两支铁炮都是国友村的上等货,保养得很好,一支旧的至少也值三四十贯,另一支就是六十贯。八九十贯铜钱,对普通农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又黯淡下来。
“能否……不要用铜钱……”他犹豫着说,声音越来越小,“用黄金或者白银……几十贯铜钱还是很显眼的,他们……保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六十贯铜钱,重达数百斤,运输、储存都是问题。更重要的是,两个年轻人守着这么一笔巨款,就像孩童抱着金砖走在闹市——不是福,是祸。
杉谷善住坊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今川义真。他看到的是那种“你b事儿真多”的眼神——平静、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啪啪!”
今川义真忽然拍了拍手。清脆的击掌声在仓库里响起,回声重叠。
仓库角落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杉谷善住坊猛地转头——他虽然疲惫,但作为忍者的本能还在。在长期赶路且得不到修养的情况下,他依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人,并且从那人的面容中,隐约发现了什么——
“眼熟”?
“见过三河守大人。”服部保长向今川义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今川义真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杉谷善住坊身上:“他一路上表现如何?”
“没有表现出哪怕一次想要逃离的意思。”服部正长的声音平淡无波,“是个信人。说来自首,就真的来了。”
杉谷善住坊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服部正长,终于想起来了——在从甲贺来京都的路上,他几次察觉到有人跟踪,但每次回头都找不到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转头,看向今川义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绝望,不是认命,而是被愚弄的愤怒:
“你……遣人跟踪我?!”
“你觉得,”今川义真微微歪头,那姿态甚至有些天真,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我这个层次的人,会让曾经暗杀过我的人,完全脱离掌控吗?”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杉谷善住坊气结。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对方是即将成为管领代的大人物,是统御八十万石领地的今川家少主。而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将死之人。对方凭什么相信他会自首?凭什么不派人监视?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最后的尊严,也被这赤裸裸的现实击碎了。
“你这一路上表现很好。”今川义真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鉴于此,你刚才说的小遗憾,我就不帮你圆满了。”
“嗯?”杉谷善住坊茫然地抬起头。
“你可以把铁炮——自己留给你儿子女婿!”
“什么……意思?”杉谷善住坊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今川义真再次拍了拍手。这次,不是从阴影中走出人,而是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午后的阳光如洪水般涌入,瞬间照亮了昏暗的仓库。光太刺眼,杉谷善住坊下意识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在门口的光晕中,站着几个人影。一个憔悴的农妇,一个肚子微凸的少女,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女婿,他的儿子。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虽然朴素,但整洁。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显然没有受苦。那个十岁的男孩甚至还胖了一点,脸颊有了些肉。
“爹!”男孩第一个冲了进来,扑进杉谷善住坊怀里。接着是女儿,然后是妻子,最后是那个少年女婿。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声、低语声、抽泣声,在仓库里回荡。
杉谷善住坊完全懵了。他抱着家人,感受着他们身体的温度,闻着他们身上干净的气味——不是牢房的霉味,不是长途跋涉的汗臭,而是皂角的清香。
他抬起头,看向今川义真,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今川义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被阳光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中。他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仅不会让曾经暗杀过我的人脱离掌控,更不会让他的家人脱离我的掌控!”
杉谷善住坊的心猛地一跳。他先是以为对方要让自己的家眷一起死——这是常见的做法,斩草除根。但转念一想,如果要杀,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让他们穿得这么干净,养得这么好?
难道……
“三河守大人,”他声音颤抖,“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今川义真向前走了几步,完全走进阳光里。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下清晰无比,眼神锐利如刀,“就是觉得,就这么杀了你,你的铁炮技艺算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你必须为我奉公。而你的家人,必须要在我的控制之下!”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饶你一命,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你有用。收下你,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因为控制了你的家人。
杉谷善住坊看着今川义真。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虚伪的同情,只有赤裸裸的现实——我给你选择,但选择只有一个。
他又低头看看家人。妻子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女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女婿抿着嘴,眼神复杂。儿子抱着他的腰,小脸埋在他怀里。
如果选择不干,会怎样?今川义真把家人带到这里,何尝不是一种威胁?这就是上位者吗?哪怕露出一丝怜悯,也必须建立在完全掌控的基础上。
杉谷善住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家人的体温,能听到他们的呼吸。他还记得妻子手上的老茧,女儿出嫁时含泪的笑,儿子第一次叫他“爹”时的奶声奶气……
良久,他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下……干了!”
“很好。”今川义真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和善,但说出来的话却满含威胁:“看来我可以少沾几条人命了。”
杉谷善住坊回想起那个雪日清晨——三人用两支铁炮袭击,却被对方随手反杀两人。那种压倒性的、非人的力量……他打了个寒颤,不得不忍受这份威胁。
“先好好跟家人团聚下。”今川义真转过身,走向门口,“在这之后,你就不能以这个面目继续和他们一起了。”
“什么意思?”杉谷善住坊追问。
今川义真在门口停下,侧过脸,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还能有什么意思?暗杀过我的人必须死,哪怕他活着,也得在世人眼中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已经安排了和你身形差不多的人,替你被砍头了。所以你不用真的死。但是,你的脸不能再出现了——有问题?”
“没……没问题。”杉谷善住坊低声说。能活下来,能保住家人,破个相算什么?
今川义真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刀不长,约莫一尺,刀鞘是朴素的黑色。他走到杉谷善住坊面前,将刀递过去。
“好好用热水洗个澡。用这把短刀在火上烤几盏茶时间——要烤透。然后再用这把短刀,在你脸上划几刀。”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有些啰嗦:
“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可不希望收下的家臣,因为脸上流脓溃烂而死。”
“嗨……”杉谷善住坊双手接过短刀。刀很沉,刀鞘冰凉。他握紧了,指节发白。一家人的命保住了,破个相又有何妨?总比死好,总比家破人亡好。
今川义真看着他接过刀,没有立刻离开。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杉谷善住坊,走向门口——那是毫无防备的姿态,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对方眼前。
杉谷善住坊握着刀,看着那个背影。只要冲上去,只要一刀……这个距离,这个角度……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
但最终,他松开了。刀没有出鞘,人没有动。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今川义真走出仓库,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拿了短刀也没想着伺机攻击我,倒是可用了。】今川义真背对着仓库,嘴角微微上扬。刚才的破绽,是他故意的考验——如果杉谷善住坊真的动手,埋伏在外的服部正长和自己会在一瞬间取他性命。但杉谷善住坊没有。
仓库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杉谷善住坊一家抱在一起,哭声低低地传出。而门外,今川义真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淡。
杉谷善住坊的考验,算是通过了。
而他手中,又多了一张可用的牌——一个铁炮高手,一个别无选择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