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义真很快就见到了那一大票高等级公卿。他们鱼贯而入时,殿内顿时被各色有些旧的直衣和不太好闻的熏香填满。官位上一个比一个吓人——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大纳言、中纳言……名头响亮得能让不知情的人肃然起敬。
苗字嘛,活脱人形京都地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条大街,姊小路、西园寺、万里、高仓、乌丸、土御门、大炊御门等等……中御门不在,在今川义真老家……
至于这些人的名字,若不是三条公赖之前提点过,今川义真根本记不住。总结起来无外乎“政通人和”、“伊尹霍光”、“国家干城”之类的字眼,再缀上某一代将军或关白名讳中的字,便组合成了他们看似高雅实则空洞的名字,听得人头晕。
更让今川义真暗自咋舌的是,透过系统查看,这群公卿的各项数值(除魅力因身份加持和小日子原本就有些扭曲的审美,普遍偏高外)简直一言难尽。统帅多在10点上下徘徊,政务超过30的已算“能吏”,智略普遍在50-60区间——三条公赖那智略在这群人里,真可谓鹤立鸡群。
当今川义真提出希望“干涉军”能打着“锦の御旗”讨伐“朝敌”陶晴贤时,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前关白近卫植家——一位须发皆白、举止优雅的老人——率先开口:“三河守此议,事关朝廷威仪,不可不慎。”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锦旗一出,便无转圜余地。若战事不利……”
“正是。”现关白二条尹房接过话头,这位正值壮年的公卿面容严肃,“陶晴贤虽为逆臣,然其‘西国第一侍大将’之誉非虚。大友家又站在他那一边。纵有尼子氏为前锋,今川大人两千精兵为助,胜负犹在未定之天。”
其他公卿纷纷附和,此刻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他们引经据典,从延喜、天历年间的旧例,谈到应仁之乱后朝廷权威的衰微;从锦旗代表的天皇亲征意义,谈到万一战败对朝廷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今川义真默默听着。他注意到,这些公卿对陶晴贤的恨意,远不如后奈良天皇那般深切——天皇视其为逼死帮其登基的恩人的仇敌;也不如三条公赖那般切身——三条公赖可是差点死在大宁寺之变中。这些高门公卿的恨,更多是一种对“武夫犯上”的本能反感,一种被冒犯的矜持。
辩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日光透过破旧的纸窗,在殿内缓慢移动,从东侧移到中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公卿们“华美”的衣袖随着手势摆动,薰香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掩盖了皇居本身的霉味。
但最终,没有明确结论。
二条尹房最后总结道:“三河守忠心可嘉。然锦旗之事,须待局势明朗。若尼子氏能连战连捷,证明陶逆确可一战而下,届时再请锦旗,方为稳妥。”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等你们快赢了,我们再下注。
【谁赢他们帮谁,让学可以继续申遗了……】离开皇居时,今川义真内心忍不住感慨。这些公卿的做派,让他想起上辈子某些国际政治中的“观望派”——风险不冒,好处全要。
“新屋形样,您见到了天皇陛下?”等在道喜门外的木下秀吉迎上来,脸上带着好奇。
今川义真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眼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隔着帷幕,看不清楚……”他含糊道,到底没把“我隔着纱幕都能看出他又穷又虚”的实话给说出来。
今川义真不知道的是,原本历史线上的木下秀吉走向人生权力巅峰后,为了捏造出身的神圣性,造自己亲妈的“黄谣”,说自己是天皇后裔,在这个说法里,这个又饿又虚的后奈良天皇,还算是他祖父……
木下秀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问道:“那朝廷能给……”
“暂且搁置了。”今川义真摆摆手,不愿多谈。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已近午时,阳光有些刺眼。皇居外的街巷恢复了白日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行人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皇居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也罢,时间还长……”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木下秀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这天的时间还长,还是等待朝廷和幕府正式介入、尼子家出动干涉大内家的时间还长?或许都是。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走!”今川义真迈开步子,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哪?”木下秀吉小跑着跟上。
“回今川屋敷!”今川义真头也不回。
……
今川义真想起的事情,是在堺港南宗寺暂居时,曾经收到柳酒屋中兴四郎兵卫邀请文书一事,来到京都安顿下来之后,一直没去找他,想来也是,今川义真送别太原雪斋,跟足利义藤及高级幕臣、三好长庆几兄弟乃至天皇跟云上人公卿们见面,跟这群人相比,那个所谓的“泥轰曾经最大酒商、土仓”,那算什么小卡拉密?
回到今川屋敷的今川义真重新打开中兴四郎兵卫的拜帖,才注意到对方的地址是在下京,跟在上京区的今川屋敷远着呢,原本以为的“今天时间还长”,明显还是不太够了,于是便在命人传口信给中兴四郎兵卫约见于明日外,安排起另一件事——约见其他准备上任的管领代,职司代。
说起来除了岛津家的三郎忠良还在海上漂着,其他基本差不多都到了,也确实该跟西国的几位地方实力派代表见一下了——好听点是为将军奉公,难听点大家都是来代表自家势力来跟幕府、朝廷乃至其他各方地方实力派勾兑利益的,帮将军盖京都房子、消费提振京都经济算什么奉公?
谁不知道谁啊?
其他东国实力派可以不和西国实力派有更多的交往,今川义真不行,而且说起来,他想要参与日明贸易,撇开立场敌对的大友家和陶晴贤,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就是还在海上飘着的那位,以及他所代表的岛津家,那还不乘着人还没来,把能拉拢的都拉到自己这边?
正当今川义真用他那来自后世天朝的半拉文言文和半吊子毛笔字写请帖的时候,今川屋敷门外来了个衣衫褴褛的人……
“烦请告诉今川三河守大人,我杉谷善住坊来领死了。”杉谷善住坊有气无力地说道。
其实就他这装束,原本基本不可能靠近这里,都是服部保长提前跑来打好了招呼的。
今川义真把带上洛的今川家军队分成了三部分,日常交给朝比奈又太郎、鹈殿长照和奥平仙千代负责,一部分值守今川屋敷或者允许他们在京都休假,一部分跟着兴津弥太郎参与维护京都治安,还有一部分则在京郊跟着克里斯托旺训练,今天在今川屋敷值守的,就是奥平仙千代。
指使杉谷善住坊暗杀今川义真的人里,就有奥平仙千代的叔父——互为继承家督竞争对手的那种,因此他看见杉谷善住坊这个因为“手潮”(他以为是杉谷善住坊手潮,算不准距离)才把奥平贞直给坑了的人,到没多大恶感,让人去通报今川义真的同时,还让人给杉谷善住坊准备了点温水。
很快,今川义真就让人通传,让杉谷善住坊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