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晨从兜里摸出烟盒,一根烟探出半截来,递向姜岩,姜岩伸手接了,低下头,是是在掂量该怎么开口。
郭晨就这么在原地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姜岩抬起头来,烟夹在手上看着郭晨说道:“郭队,我想起来了。”
郭晨急忙问道:“在哪?”
“别急。”
姜岩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他打着火,火苗在烟头底下燎了两下,吸了一口后把烟夹在手上。
“我跟你说这事之前,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郭晨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问题?”
姜岩吐出一口烟看他:“葛明的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郭晨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直勾勾盯着姜岩:“你什么意思?”
“郭队别紧张。”姜岩又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散开之后脸上带着一个很随意的笑,“我又不是纪委的人。”
他说着,把烟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我就是个验尸的,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还不够还车贷的,c市这么大一块拆迁蛋糕,你们吃肉,我一个法医连汤都没喝着,郭队觉得这合理吗?”
郭晨盯着姜岩看了好半天,目光里的审视淡了许多,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但没人往他们这边多看,郭晨最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不少:“你想分一杯羹?”
“有来有往嘛。”姜岩耸了一下肩膀,“我也不贪心,就想有个大家都能继续往下走的办法。”
郭晨沉默了一会儿,他背过去,好像是看一下院门口的方向,又转回来:“你提供的东西得值这个价。”
“那自然,郭队,三年前跨江大桥下面捞起来的那具女尸,你还记得吧?”
郭晨的表情一瞬间呆住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回忆起过往的一些东西。
跨江大桥,女尸,三年前,葛明被杀的那个视频,监控里那个佝偻着身子,面目模糊的东西......
他记得那具女尸被捞上来的时候,泡了太久,皮肤发白发胀,五官已经移位了,整个面部像一块烂泥,但有一个特征他记得很清楚,左手小指是缺了一截的。
而葛明的视频里,那个东西扑上去的时候,屏幕一角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用职业习惯反复看过那个画面,每个细节都记住,那东西的左手,刚好缺了一截。
想到这里,郭晨的后背生出冷汗,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姜岩把这个动作收在眼里,心里哼了一声,做贼心虚,但他脸上面无表情,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一点关切:“郭队?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郭晨抬手摆了摆,“就是忽然想起来那具尸体当时的样子,有点走神。”
姜岩把手上那半截烟在垃圾桶口弹了一下:“瘆人的还在后面。”
“那具女尸,后来没了。”
郭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什么叫没了?”
姜岩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心里有点不屑,这人平时指挥手下干脏活的时候挺利索,真撞见鬼了,胆子也就这么点。
“当时家属不肯认领,说不是自家人,闹得挺僵的,后来尸体按程序送到殡仪馆,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准备火化,推开冷柜一看,空的。”
“当时也报了,但后来不了了之了,谁会偷一具尸体呢?我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那具女尸的法医鉴定是我做的。”
郭晨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抽根烟,但手伸进口袋一摸才想起来,烟盒刚才递给了姜岩,忘了收回来。
“当然了。”
姜岩语气轻松了一些,“这也可能纯属巧合,是我多想了,人都死三年了,烂都烂透了,总不能真变成那种东西爬回来吧?再说葛明跟那女的非亲非故,八竿子打不着,对吧?”
八竿子打不着?
郭晨心里苦笑。
四周沉默了下来,远处有车从门口开过去,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传过来,但传到院子里时恍如隔世,郭晨站在那儿,半张脸被灯光照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开口还是只是自己咬了一下嘴唇。
过了大概没多久,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又干又沙的说:“我会去查的,至于拆迁那边的事……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过身往大厅方向走了。
姜岩站在原地目送郭晨的背影走进大厅那扇玻璃门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人影隔着玻璃模糊了一下,就不见了。
姜岩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揣回手机,转身往法医室的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思索,既然郭晨已经咬了钩,第二条线也该开始放了。
2009 年 3 月 6 日下午三点,c 市老城区的聚福茶馆。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关着门,磨得发亮的红木八仙桌摆着套紫砂茶具。
郭晨到得最早,他十点多就来了,泡了壶上等铁观音,自己坐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茶都凉透了,也没想起添水,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口,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监控画面,还有姜岩下午那番半真半假的话,越想心里越沉。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头扫了一眼。
秦国富站在门口,穿件深棕色皮夹克,肚子微微腆着,手腕上的金表闪了一下。
他看见郭晨那张铁青的脸,眉头下意识皱了皱,没多问,反手带上门,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拎着茶壶倒了杯凉茶水,一口闷了。
两人就这么对坐了十分钟,谁也没开口。
又过了五分钟,丁辉和刘晓鹏前后脚进来。
丁辉走在前面,公装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松垮垮扯着,屁股还没坐到椅子就开始嚷嚷:“我说老郭,什么要紧事非得约这破地方?我下午四点还约了中院的王庭长吃饭,晚了人家该有意见了。”
刘晓鹏跟在后面,他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稳妥,坐下之后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等着郭晨开口。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满屋子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气氛。
丁辉最坐不住,二郎腿翘着抖了半天,终于 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别打哑谜了,你把我们三个凑一块儿,总不是为了喝凉茶吧?有话直说,我赶时间。”
郭晨抬眼,目光慢慢扫过三个人的脸,低沉的说道:“葛明死了,昨晚出警的时候没的,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刘晓鹏刚端起杯子凑到嘴边,闻言顿了顿,漫不经心地 嗯了一声。
“早上听局里人提了一句,说是遇上袭警,殉职了?怎么,这案子归你牵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总不至于怀疑到我们头上吧。”
“有没有关系,你们看完这个再说。”
郭晨伸手进西装内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露出里面雪白的相纸一角。
“化工厂路口的监控,截的图,凶手的脸,你们自己看。”
秦国富放下茶杯,伸手把信封捞了过来。
他两根手指夹着相纸往外抽,动作慢悠悠的,显然没当回事, 不就是个袭警的亡命徒,多大点事,大不了花点钱压下去。
当照片抽出来大半,那张扭曲、青白、披头散发的脸露出来的时候,秦国富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带得椅子腿在水泥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照片从他手里滑脱,啪 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两个字:“是她……”
那表情不是普通的害怕,是撞了鬼似的茫然和恐惧。
像是深埋在地下无数年,早就烂透了的亏心事,突然顶着一身霉味,从棺材里爬出来,就这样直挺挺站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