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上午九点,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
刘北光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迟强和郭晨分坐两侧,霍刚靠着椅背,姜岩坐在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尸检报告。
刘北光敲了敲桌面:“都看过了?”
没人接话。
“姜岩,你先说。”
姜岩站起来,把尸检报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死者颈部、胸腔多处撕裂伤,创口边缘不规则,非锐器所致,也不符合任何已知动物的咬合特征,致死原因是颈动脉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结合监控画面来看,凶手不是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郭晨接过话头:“我带人去现场调取了监控,画面很清楚,葛明从下车到遇害整个过程都拍到了,攻击他的那个东西......”
“确实不像是活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迟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我有几个问题。”
刘北光看向他。
“第一,如果是丧尸杀人,那监控为什么案发之后就坏了?丧尸还知道毁灭证据?”
“第二,葛明的配枪呢?人死了枪没了,这怎么解释?”
郭晨揉了揉鼻尖,眼神往迟强那边扫了一下,又朝刘北光的方向偏了偏。
迟强反应过来,闭了嘴,看向刘北光。
刘北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条斯理地说:“监控坏了,手枪丢了,这两件事确实存疑,但目前能证明葛明死因的就两样东西——监控画面,法医报告,这两样东西对得上。”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手枪的事继续查,不排除两种可能,一是还在现场没找到,二是有人事后去过现场把枪拿走了,顺手破坏了监控,如果是后者,那是另外一件案子,跟葛明的死因无关。”
迟强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葛明这个案子,暂时就按丧尸杀人定性。”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现在拆迁那边市长催得紧,我不想在葛明这件事上再生出别的幺蛾子,郭晨。”
“在。”
“你带个人去一趟葛明家,找他老婆和他母亲谈谈,看看有什么要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刘北光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夹在腋下,“毕竟人是因公殉职的,咱们做事不能太难看。谈妥了让家属把人拉回去火化,别拖。”
郭晨点头:“明白。”
刘北光走到门口又停住,放下一句话,没回头的走了出去:“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在外面乱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姜岩低着头收拾桌上的报告,把那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回文件袋里。
迟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正如姜岩所料,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葛明是怎么死的,他们在乎的只是这件事情会不会影响拆迁工程,以及自己在拆迁项目背后的利益。
迟强跟在郭晨身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的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白,他左右扫了一眼,快走两步拽住郭晨的胳膊,压着嗓子问:“老郭,你刚才会上冲我使眼色什么意思?葛明这事…… 不会跟你那边有关系吧?”
郭晨回头瞥他一眼,没应声,拽着人拐进了旁边的消防楼梯间,楼梯间没窗户,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发着冷光。
他靠在扶手上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迟强,自己叼上一根点着,吐了口烟才开口:“我说迟副局长,你都干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一根筋?管他怎么死的干什么?”
迟强把烟夹在手里没点,眉头拧成疙瘩:“那可是一条人命,还是个在职民警,现在监控拍得不清不楚,现场疑点也多,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定案吧?”
“疑点多怎么了?” 郭晨嗤了一声。
“监控里明明白白拍着个非人非鬼的东西扑上去,‘丧尸杀人’的说法都在辖区传开了,你非要揪着查,查出什么来对你有好处?”
他往前凑了半步:“你想把这事闹大?闹到省里派专案组下来?真要是专案组进驻,顺着葛明的事往深了挖,拆迁那点烂事能兜得住?到时候工程再停半年,秦国富那边不好交代,孙市长那边更没法交代,谁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迟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他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只是葛明好歹是系统里的人,死得这么蹊跷,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你再想想。”
郭晨弹了弹烟灰,语气缓和了一点:“葛明活着的时候,他舅舅宋宇一家带头闹拆迁,村里多少人跟着起哄?现在葛明一死,那些村民群龙无首,拆迁工作顺顺当当就能推进,多少人盼着他死,你心里没数?”
迟强沉默几秒,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这事是秦国富他们干的?”
“是不是重要吗?”
郭晨撇撇嘴,那眼神像看个不开窍的傻子。
“不是你,不是我,那就是上面有人安排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监控坏了就坏了,就说线路老化被人剪了,死无对证的事,真要是后面闹大了兜不住,技术队有的是办法把案子圆上。”
迟强盯着地面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行吧,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
“想多了就别想。”
郭晨拍了拍他的胳膊,“等拆迁清退完了,好处少不了你的,走了,别在这站着,招人闲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走廊里彻底没了动静,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姜岩才慢慢站直身子,他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站了有五六分钟。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录音时长四分二十七秒,他按了下停止键,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后,缓步走了出去,脚步平稳,和平时下班没什么两样。
二十分钟后,姜岩的车开进刑警队后院。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感应灯亮起来,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车玻璃上。
他刚拔了钥匙,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郭晨的车也开了进来,停在他旁边,推开车门径直朝他走过来。
姜岩开门下车,反手关上车门,站定了看向对方:“郭队,找我有事?”
郭晨没立刻说话,就站在他对面,眼睛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上扫到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换做别人可能早就不自在了,姜岩却自在得很,就站在那任由他看,神色平静。
过了十来秒,郭晨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葛明的尸体,还在法医室冷柜里?”
姜岩点头,语气还是一贯的专业平淡:“在,按规定,得等家属认领签字,走完流程才能火化,他家里就剩个老母亲和弟妹,情绪不稳定,还没过来相认。”
“尸体身份…… 确认了?真的是葛明本人?”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让姜岩的心揪了一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郭晨这是随口一问,还是真发现了什么破绽?是单纯的谨慎,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念头转得快,脸上却半点没露,他甚至还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回忆尸检细节:“死者面部损毁比较严重,单看样貌没法百分百确定,但生物信息不会错,指纹比对和牙齿记录都对上了,是他本人没问题。”
郭晨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从他表情里找出什么异样,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这案子你怎么看?”
姜岩摇了摇头:“郭队,我就是个法医,只负责出尸检报告,判断死亡原因和致伤物,案子怎么定性,凶手是谁,是你们刑侦的事,我不瞎掺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眉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 这事确实邪门,监控里那个袭击人的东西,就是看着像丧尸的那个…… 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郭晨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刚才还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眼珠子定在姜岩脸上,他声音一下子喊了出来:“你说什么?你见过?在哪见过?”
姜岩被他突然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思索的神色,手指在太阳穴旁边轻轻点着,努力回忆的样子:“具体在哪…… 我一时想不起来了,肯定不是最近,好像是好几年前了…… 但那个身形,那个歪脖子走路的样子,我绝对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