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不多时的功夫,寝宫紧闭的殿门便被人粗暴的推开,率先映入林丹巴图尔眼帘的,便是跟随其多年的心腹亲兵沙津。
这位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额头上此刻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像是从什么噩梦里刚醒过来。
大汗!
沙津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声音劈了似的:城外二十里,发现大队骑兵!
闻言,林丹巴图尔的气势便是一滞,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并下意识的追问道。
多少人?
斥候回报,尘烟遮天蔽日,目测不下万骑!方向是东面,从辽河方向来的!
辽河方向。
听得此话,林丹巴图尔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惶,猛的起身行至窗柩旁。
辽河以东是谁的地盘,科尔沁!
可科尔沁本就是外强中干,加上去年冬天刚刚被他的察哈尔铁骑重创,就算有心,拢共又能凑出多少兵来?
上万骑,奥巴就算把其麾下的老弱妇孺全拉上马也凑不出这个数。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打的什么旗?深吸了一口气,林丹汗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到帐中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沙津咽了口唾沫:斥候没能靠近,但隐约瞧见了黄色的旗帜。
黄旗!
果然是建奴来袭,而且是女真国内最为精锐的黄旗鞑子!
尽管知晓眼前的亲兵们不敢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但林丹巴图尔还是觉得自己的血从头顶一路凉到了脚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努尔哈赤疯了?
那个六十六岁的老东西,去年冬天还在病榻上吐血,眼睁睁看着他们察哈尔铁骑兴兵科尔沁而束手无策。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努尔哈赤便敢替奥巴撑腰?
他凭什么替奥巴撑腰?
难道努尔哈赤就不害怕倾巢而出,其后路被明国包抄吗;难道努尔哈赤就不害怕与他察哈尔部两败俱伤,功败垂成吗?
林丹汗竭力保持平静,不断在脑海中思索努尔哈赤如此铤而走险的用意,却迟迟戳不破那层压在心头上的薄膜。
大汗,擂鼓聚将吧!
正当林丹汗冥思苦想的时候,其心腹亲兵沙津那沙哑的声音将其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建奴来势汹汹,且极有可能是倾巢而出,但眼下察罕浩特城中能立刻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他飞速盘算了一遍,心却往下沉了沉。
与明国昔日为俺答汗修建的土默特城一样,这察罕浩特虽被他视为统治的核心,但并非察哈尔部的族人们都分布在周围。
这些上马为兵,下马为民的勇士们平日里便以阿寅勒为单位生活,人数通常十余人日左右,由两三个家庭组成,每逢战事才会赶来察罕浩特汇合。
此时聚拢在城中的兵丁,仅有汗帐直属的怯薛军三千,这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浩齐特部巴达礼的人马驻扎在城北,大约两千骑;敖汉部索诺木在城西二十里外,能骑马打仗的不超过一千五。
加起来不到七千人。
而建州女真至少来了上万人!
回想起女真八旗那彪悍且不容小觑的过往战绩,林丹汗心中便是一阵发沉。
早知如此,他便该听从贵英恰的建议,即便不主动讨伐建州女真,起码也要加强察罕浩特的兵力,以防不靖。
大汗,怎么办?沙津还跪在地上,声音里的慌乱再也遮不住了。
林丹巴图尔没有理他,不断压住心中的慌乱。
女真人来势汹汹又能如何,他是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的血脉,蒙古四十万众的共主。
建州女真算什么东西?一群从白山黑水里爬出来的野人!
但听着殿外愈发喧嚣的喊叫声,他的身躯还是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
传令!林丹汗猛然转过身,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挤出来的。怯薛军全部披甲集结,在城头集合;派人去城北通知巴达礼,叫他立刻带兵进城,再派快马去找索诺木,让他的人从西门入城,不要在城外游荡。
还有——他顿了一下,牙齿咬着嘴唇内侧,几乎咬出血来。
派最快的马,去西面和南面的各鄂托克传我的汗令,所有能骑马的男人,全部向察罕浩特集结。
沙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等一下。
沙津脚步一顿。
让娜木钟和苏泰她们,都转移到城西的备用营地去,带上够吃十天的干粮和水。
沙津领命而去,帐外随即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呼喝声和马蹄声。
林丹巴图尔独自站在寝宫中央,指节发白。
他在想一件事。
半个月前在金帐议事的时候,贵英恰说过一句话,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也是这么想的吗?那个老狐狸会不会在察哈尔按兵不动的时候,反过来先对草原动手?
贵英恰当时犹豫了,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他也没有追问。
现在答案来了。
努尔哈赤不仅想到了,而且已经动手了。那个病恹恹的老狐狸装了一整个冬天的死狗,骗过了所有人的耳目,包括他林丹巴图尔的,包括明国那个小皇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口气用力呼出去。
不能跑。
察罕浩特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是蒙古大汗的王城,他若是弃城而逃,消息传遍草原,那些本就三心二意的蒙古部落会在一夜之间彻底抛弃他。
更何况察罕浩特的城墙虽然比不上明国的边镇坚城,但这两年他也下了不少功夫加固,外围挖了壕沟,城头架了盾车和箭楼,勉强算得上易守难攻。
撑到各鄂托克的援兵赶来,就能将这支来势汹汹的鞑子顺势吞了!
想到这里,林丹巴图尔攥紧双拳,大步走出寝宫。
廊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已经隐约能闻到一股不属于牛羊的腥味,那是大队骑兵长途行军后,汗水、铁锈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的东面天际线上,一道黄褐色的烟尘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升起,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下钻出来。
贵英恰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老头跑得气喘吁吁,锦缎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两个人的目光瞬间在空中撞上,却也什么都没说。
呜呜呜。
与此同时,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在这个瞬间响了起来,低沉、绵长,像是草原本身在呻吟。
女真人真的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