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察罕浩特。
汗王宫中灯火通明的宫殿内，大妃娜木钟的声音凄厉且尖锐，令殿外值守的兵丁们面面相觑，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时隔两日，大汗与大妃这对原本恩恩爱爱的夫妻再一次发生了剧烈的争吵。
咣当！
猛然间，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甩开偏殿的门帘，大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
大汗，娜木钟的声音仍在走廊中悠悠回荡，带着几分不甘和恳切，但怒气冲冲的林丹汗却没有回头。
从偏殿到寝宫不过百步的距离，林丹巴图尔走得又急又快，风灌进他敞着的领口，凉飕飕的，却压不下胸口那团烧得人发疯的火气。
他又一次和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这件事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改信红教这件事，他已经解释过无数遍了，娜木钟不听，苏泰不听，就连自己麾下的这些鄂托克和将校们也不理解。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比这草原上任何一个人都清醒。
自打昔日土默特部的首领俺答汗与来自于西藏的黄教领袖索南嘉措在草原上会面之后，黄教便迅速在草原上风靡，取代了过去人人传颂的。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黄教的那帮活佛喇嘛，表面上双手合十念经诵咒，背地里干的是什么勾当？
科尔沁的奥巴供养黄教寺庙，黄教的高僧便替奥巴在各部落间穿针引线，拉拢人心；内喀尔喀的普赛给归化城的召庙捐了三千头牛，黄教便封他一个护法汗的虚名，让原本四分五裂的内喀尔喀部重新联盟，势力顶峰时凌驾于草原各部；甚至就连努尔哈赤那头野心勃勃的老狼都给黄教喇嘛赏赐过财货，而这些喇嘛便投桃报李的替努尔哈赤分化其余蒙古鞑子对女真人的提防戒备之心。
若非如此，那努尔哈赤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便让蒙古各部放下彼此间的矛盾，皆成为女真人的？
在与蒙古诸部斗智斗勇的这几年时间里，他已是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昔日同样被他敬仰的黄教并非佛教信仰，而是直接威胁到统治者地位的。
他林丹巴图尔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嫡传后裔，他的权威应该来自血脉和刀锋，而不是某个寺庙里老和尚的一句。
昔日元世祖忽必烈在大都建国称帝，何曾需要这些喇嘛承认其地位；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兵戎相见，争夺蒙古大汗的时候，这群喇嘛又躲在哪里？
红教没有黄教那套转世活佛的把戏，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寺庙势力网络，改信红教，他的权力就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也能让手中的权势更加煊赫。
这个道理明明很简单，但草原上的人偏偏不懂。
当然，也有可能是奥巴等人乐在其中。
毕竟那些蒙古部落的首领们从黄教体系里捞到了太多好处，活佛给他们封号，寺庙替他们调解纷争，喇嘛们在牧民中间维护他们的统治，让他们放弃黄教，等于让他们放弃手里现成的权柄。
而他改信红教的举动，在这些人眼里无异于掀桌子。
正因如此，所以喀尔喀不跟他走，喀喇沁不跟他走，就连险些直接被建州女真吞并的土默特部都能以信仰不同的理由，毫不犹豫的倒向建奴。
这些曾在草原上纵横的蒙古勇士已是忘记了先祖的勇猛，只想着在这草原上偏安一隅，再也没有了南下的豪情壮志！
...
...
不过眨眼的功夫，因情绪激动而面色涨红的林丹巴图尔走进寝宫，一把扯开领口的系带，将宽大的外袍甩在榻上，显得余怒未消。
娜木钟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大汗，只要您重新迎请黄教的高僧主持法事，哪怕只是做个姿态，喀尔喀和土默特那边至少能松动一些。
您不必真的改回去，只需要低头..
只需要低头。
林丹巴图尔坐在榻边，牙关咬得死紧。
自打他记事以来，他除了那位将他亲手抚养长大的祖父，他便再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十三岁继承汗位的时候没有，跟明国要互市赏赐被拒的时候没有，去年在镇北关外被明军逼退的时候也没有。
让他对着一群穿黄袈裟的秃驴低头？
等他的铁骑踏平漠南草原的那一天，什么黄教红教，统统都得跪在他的马蹄下面。
到时候不需要活佛的认可，不需要喇嘛的背书，草原上的每一个蒙古人都会记住，大汗就是大汗，不需要任何人来册封。
呼。
深吸了一口气，林丹巴图尔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娜木钟的话从脑子里清出去。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跟自己的结发妻子吵架，而是春天的部署。
前些时日他在金帐里定下了按兵不动的方略，让明国和建州女真先斗，察哈尔从中坐收渔利，这个决定他自认为没有错。
但手底下的台吉们显然憋不住了。
巴达礼和索诺木这些天三番五次地派人来汗王宫递话，说勇士们整日在营帐里赌骨头、喝闷酒，再不给他们找点事做，迟早要闹出乱子，就连牧民们也在私底下抱怨。
去年虽是在科尔沁部手中劫掠了一批牛羊牲畜，但那场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大雪仍是剿灭了他们察哈尔部崛起的势头，今年开春的牲畜膘情比往年差了两成，不少鄂托克的母畜产崽率也下降得厉害。
若是再没有新的牛羊和牧场补充进来，到了秋天只会更难熬。
坐山观虎斗确实是上策，但他首先得确保自己能够在日益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
要不要听从索尼木等人的建议，主动向建州女真露出獠牙；或者暂且舍弃这耗时数年修建的察罕浩特，一路向西而行，寻找水草更加丰美的牧场？
林丹巴图尔正想着这个问题，寝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隐约间还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似是有所预感，林丹汗心中猛然咯噔一声，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涌现出昔日贵英恰得知他打算按兵不动之后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难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