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赵无极冷冷的喊着。
郑掌柜从客栈侧面的回廊里小跑着出来,圆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昨天对谢清水时高了不止一倍。他跑到赵无极面前约五步处停下,以极快的动作躬身行礼,双手拢在袖中,腰弯得脊背成了一道弧。
“赵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赵无极没有理他,只是以极慢的动作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牌,举到郑掌柜面前。那玉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道紫黑色的雷纹,背面刻着一个“烈”字,边缘处嵌着三枚极小的灵石,每一枚都在以固定的频率自行流转。
“你可认得此物呐?”
郑掌柜的目光落在玉牌上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层堆出来的笑容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退到嘴角的时候僵住了。他的膝盖往下弯了一寸,又赶紧撑住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大半截:“赵大人,您说您说,小店一定配合。”
赵无极把玉牌收回腰间,目光从客栈门楣上那块写着“江门修士客栈”的匾额上扫过,又从客栈外墙上的四国皇家誓约纹路上扫过,最后落在正门门板上。
“若不是因为那底线公约——这么个客栈,再来个三百家,本王自己也拆了。”
郑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笑容从僵住变成了谄媚,声音洪亮而诚恳:“那是那是!要不怎么说您是十三太保之首呢!您这修为、您这气魄,整个君逸国谁不知道!小店能得您大驾光临,那简直是蓬荜生辉——”
赵无极没有接话。
他的神识在郑掌柜奉承到第三句的时候已经铺开了,那层神识不重,却密得像一整张蛛网,从客栈正门向里渗透,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每一间客房的门板,在整座客栈的范围内逐层扫描了一遍。
“真正的铁雾城之主——”
赵无极开口,声音不高,但灵力浑厚,每一个字都被他的灵力裹着送进了客栈的每一寸空间。
“不知道是何方高人啊?能否出来一见?”
他停了一下。
“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正道修士啊?”
客栈前厅里,伯言靠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丰隆剑的剑柄约三寸,炎阳神目的金色光斑以极慢的频率旋转,将赵无极的神识扫描结果逐层反推了一遍。
那道神识的密度和走向在他的解析中清晰可辨,每一层覆盖的边界、每一处强弱的分布都标记了出来。赵无极的修为是实打实的元婴巅峰,真三魔雷诀的灵力场稳定而厚重,没有明显的薄弱点。
“看来比序高峰还危险...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伯言似乎意识到了此人的不同,但是自己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根本不怕。
唐雪静站在他身后约两步处,手指搭在腰间的鬼面千相谱上,没有戴上去。
李寒空在更后面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壁,呼吸压到了最缓。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赵无极在客栈门外站了约两息,等他确认客栈里没有人回应时,他嘴角那道向下的弧度往上拧了一线。
“不出来是吧?”
赵无极似乎有些失望,站起来,淡淡的说了一句。
“行。”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处凝出一团正在高速旋转的紫黑色雷光。那团雷光在他掌中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他手腕一翻,将掌心朝向了江门城的方向。
城里的凡人百姓在那一刻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那股吸力从赵无极的掌心向外扩散,覆盖了江门城大半的范围,街道上的行人被从地面上提起来,铺面里的掌柜和小二被从柜台后面拽出来,巷子里正在玩耍的孩子被从墙根处拎起来,连那些关着门的住户都被从窗户里吸了出来。几百个人在几息之内被从城内各个角落拽向城外,在空中划出几百道弧线,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被什么东西从地面拎起来的茫然。
赵无极的手腕一翻,那团雷光在他掌中炸开成一层极薄的紫黑色薄膜,薄膜的边缘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在那些凡人抵达他面前之前,先一步扫过了他们的脖颈。
人头从半空中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堆在赵无极脚下。无头的尸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飞了一段距离才坠地,砸在官道的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断颈处涌出来,在石板缝隙间汇成一道道正在向外扩散的暗红色细流。
赵无极收回手,那些无头尸体在人头堆旁边铺了满满一层。他的人头王座在一息之内堆到了五丈高,几千颗头颅以各种角度叠在一起,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有的侧躺着,有的被挤压得变了形。赵无极以极慢的动作坐了上去,后背靠着身后那颗最高的头颅,双手搭在两侧的颅顶上,翘起了二郎腿。
“阁下不出门——”
他的声音从人头上方传出来,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跟一个已经约好了见面的老朋友说话,
“我就先杀这些人。”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江门城的方向点了点。
“若等下还不出现,我就血洗了这江门。”
客栈前厅里,唐雪静的嘴唇在那一刻张开了,没有发出声音。李寒空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力道让他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谢清水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比之前快了一线。
伯言没有动。
他的炎阳神目在赵无极杀人的那一刻完成了对赵无极灵力场的一次完整采样。
真三魔雷诀在发动攻击时,灵力的走向从丹田经紫府到掌心,路径固定,节奏均匀。那层紫黑色薄膜在扩展时的频率和厚度,在炎阳神目的解析中被逐层拆解,留下了完整的灵力纹路样本。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地的同时,他的身形从客栈门板后面消失,出现在赵无极的人头王座正前方约一丈处。
“足下真是有违天道啊!”
伯言看起来丝毫不怕,说的话掷地有声,落入赵无极耳中。
“居然对凡人也如此残忍?!”
赵无极的嘴角以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
“终于出来了啊,你听起来不像是君逸国的人啊?”
他歪了歪头,目光从伯言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
“难道你是前童海的人?过来砸场子的不成?”
“你管我什么人!”
伯言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
“我就是要你命的人!”
赵无极抬起右手,食指朝伯言的方向虚虚一按,那个手势的落点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要出手,可以。”
他说,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但是不是在这城中吧?不如去我那里?”
他将手指收回来,朝东边指了指。
“这样还可以放客栈的人一码,这江门城的人,我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如何?”
伯言看着他,炎阳神目的金色光斑持续旋转,赵无极全身的灵力走向都在解析中清晰呈现。真三魔雷诀的灵力场稳定而厚重,丹田核心处的灵力储备比韦蝠王高出了一整个层级,紫府处的灵力运转速度比韦蝠王快了三成以上。
“好啊。”伯言说,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宽了几分,“就由你自己挑你的墓地。”
赵无极的嘴角往上拧了一线。
一只乌鸦从两人之间掠过,翅尖擦着伯言的肩头飞过去,落在赵无极抬起的左手上。赵无极以极快的动作从人头王座上弹起来,身形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雷光,朝东边的天际线方向射了出去。
“跟上啊!道友!”
那道雷光在江门城东侧的山脊线上方拉出一道正在向外扩展的尾迹,速度快到伯言的炎阳神目只捕捉到一个残影。伯言没有犹豫,左手朝客栈方向虚虚一招,八柄长剑从两宗修士撤离后遗留的营地上空浮起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回他的身侧,环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正在旋转的剑意环。
他正要起步追上去,体内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轻的不协调感。
那道不协调感从丹田方向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灵力通道中偏了一线角度,不重,甚至谈不上不舒服,只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感觉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自行消退了,灵力通道重新恢复了顺畅。
伯言没有多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五色流光,朝赵无极离开的方向追去。
客栈前厅里,李寒空以极快的速度从角落里冲出来,一把拉住唐雪静的手臂就往门口跑。
谢清水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回廊里那些正在探头的锁浪宗弟子大喊:“迅速离开此地!从后门走!往东华方向跑!”
唐雪静被他拽着跑了两步,猛地挣开了他的手。
“正道宗门怎么可以如此无耻!”
她不敢相信,正道之人居然这么无能,就这么放下救自己的人,跑了?
“就这么让伯言一个人去与那赵无极?!”
谢清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全是汗,眼窝里的疲惫比之前更深了:“那有什么办法!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靠着前辈的药物好了一些,不趁现在跑,等死吗?!你们两个要是想活就赶紧跟我们走!”
唐雪静还想开口骂,李寒空以极快的动作按住了她的肩膀。
“傻丫头。”
李寒空的眼神充满了无奈,似乎在无形中也在让唐雪静接受现实。
“弱肉强食,这天底下哪里的修士能保证不伤害凡人、尊重修为比自己低的人?据我所知,没有,伯言虽然厉害,但是赵无极未曾一败,我们也赶紧跟着锁浪宗走吧!”
唐雪静的嘴唇在那一刻抿成了一条线。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客栈正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又看了一眼谢清水那张写满了“现在不跑就真的跑不掉了”的脸,最后看了一眼李寒空攥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她被裹挟着走了。
鹤山在江门城东约四十里处,山势不高,但山体厚实,山腰处有一片平缓的台地,台地四周被老松林环绕,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得听不见脚步声。赵无极落在台地中央,转过身来,背对着东边的天际线,面朝伯言追来的方向。
伯言落在台地边缘,脚踩在百年老松树之上,丰隆剑已经出鞘,剑身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哈哈哈哈哈——”
赵无极的笑声从台地中央传出来,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首先恭喜阁下!锁浪宗的人应该已经跑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处那团紫黑色的雷光在那一刻向四周扩散,沿着山体的走向覆盖了整座鹤山的范围。雷光在接触到山腰处的松林时没有燃烧,而是自行渗入松针之间,在每一根松针的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紫黑色薄膜。那些薄膜彼此连接,层层叠叠,从山腰向上延伸到山顶,从山顶向下延伸到山脚,在整座鹤山的范围内形成了一道覆盖完整的魔气屏障。
“那么!这就是你的墓地!鹤山魔阵!”
伯言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通道在那一刻出现了第二次不协调感。那道感觉比第一次更明显,从丹田向紫府方向偏了一线角度,灵力在通过那一段通道时的流速比正常状态慢了约半成。他试图以五圣魔婴的转速来抵消那点偏转,但转速提上去之后,那点偏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住了。
他暂时没有管那个。丰隆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外,目光锁定赵无极。
赵无极站在魔气屏障的正中央,右手维持着展开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五道紫黑色的电弧从指尖垂落,在接触到地面时自行展开成五道正在旋转的雷纹。
“道友,你这气息有点怪啊。”
赵无极歪了歪头,嘴角那道向下的弧度往上拧了半寸。
“从看到你的时候本王就觉得不对劲了,你这修为看着像元婴,可灵力密度又不像元婴,你到底什么来路?”
伯言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出一步,丰隆剑的剑尖在松针上划出一道浅痕。体内那道不协调感在魔气屏障完全成形之后又加重了一线,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道偏转的方向——从丹田向外,沿着经脉向左肋方向偏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灵力通道壁上轻轻推了一把。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赵无极身上。
“来路不重要。”
伯言右手藏于身后,而左手拿起丰隆剑,背上唤出了星陨剑匣。
“墓地,还不错,可是谁埋谁的就不知道了!”
赵无极的笑容没有变,但左手垂着的五道电弧在那一刻同时亮了一瞬。
“好啊!好啊!那本王就看看到底是谁最后埋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