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殿目光审视,面对帝王沉沉的注视,云水与云策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痛悲愤。
他们清清楚楚目睹了六皇子所有卑劣恶行,亲眼看着自家王爷重伤、看着崇礼县主含冤坠崖、看着慕容瑞颠倒黑白、栽赃嫁祸。
可他们只是辽东王的贴身护卫,身份低微、人微言轻。
一边是权势滔天、圣宠在身的燕国皇子,一边是远道而来、无实权无势力的南越太子。
此刻王爷重伤昏迷、人事不知,无人为他们撑腰做主。若是此刻直言揭穿,非但难以扳倒蓄谋已久、布局周全的慕容瑞,反而会落得污蔑皇子、挑拨皇室的死罪,甚至会连累尚未苏醒的王爷,引来更大的祸端。
万般权衡之下,云水与云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双目泛红、满心悲愤,垂首伫立,沉默不语。
没有辩驳,没有佐证,没有开口证实皇甫尘的话。
沉默,在此刻,便是最微妙的答案。
燕皇目光沉沉地扫过沉默垂首的两名护卫,又看向面色苍白、虚弱委屈、眼底带着惶恐无辜的慕容瑞,再看向满眼悲愤、凛冽较真的南越太子,心底已然有了几分权衡与判断。
他身居帝位数十年,阅人无数、深谙人心、精通权谋,怎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与诡异?
自己的儿子慕容瑞,素来心性狭隘、嫉妒心重、野心勃勃、德行有亏,表面温润谦和、乖巧懂事,内里阴私深沉、功利至极,他心知肚明。
皇甫尘所言,字字真切、逻辑通顺、细节缜密,绝非凭空捏造。
可慕容瑞今日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一副拼死护驾、身受重伤的模样,在场半数侍卫宫人都亲眼所见,加之他说辞圆满、看似毫无破绽,还有一众宫人侍卫的亲眼所见作为佐证。
一边是他国太子的一面之词,一边是亲生皇子的血泪陈述,还有在场众人的亲眼所见、护卫的沉默佐证。
真假虚实、错综复杂,一时之间难以彻底勘破、妄下定论。
燕皇眸光沉凝,心底已然生出疑虑,却并未当场发作。
此事牵扯皇子谋逆、手足相残、朝堂内斗,事关皇家颜面、储君大局、两国邦交,太过重大。
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处置皇子,只会动摇朝纲、引发朝野动荡、沦为天下笑柄。
沉吟片刻,燕皇压下心底所有疑虑,面色恢复沉肃威严,暗自打定主意——暂且隐忍不动,暗中派遣心腹密探,彻查今日猎场所有细节、追查神秘高手踪迹、核实所有真相,待水落石出之日,再行定夺、严惩不贷。
皇甫尘伫立原地,心口气血翻涌、悲愤难平。
他清清楚楚看见云水云策的隐忍沉默,清清楚楚看见燕皇眼底的迟疑权衡,清清楚楚知晓,今日无人能为沈锦璐洗刷冤屈、无人能揭穿慕容瑞的伪善面具、无人能替惨死坠崖的她讨回公道!
真相昭昭,却无人采信;恶人当道,却安然无恙!
他双拳死死紧握,骨节泛白、青筋暴起,凛冽的恨意与极致的悲恸死死堵在胸腔,压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身在他国、受制于人,纵使满心不甘、满心悲愤、满心杀意,也终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含冤惨死、看着真凶逍遥法外、看着谎言蒙蔽世人,自己却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无尽的悲凉与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清冷的眼底覆满血色沉痛。
死寂的大殿之中,燕皇缓缓收敛纷乱心绪,移开目光,看向身侧侍立、恭谨肃穆的李公公,沉声开口,打破满堂沉寂:“李公公,太医如何诊治?朕的十八弟,伤势究竟如何?”
提及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的皇弟,燕皇语气之中,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担忧与疲惫。
李公公躬身垂首,步履轻缓上前一步,面容恭谨、神色肃穆,轻声回禀:“回禀陛下,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诊治、全力施救,辽东王身上的外伤、利刃伤口皆已彻底清创止血、上药包扎,外伤已无性命之忧。”
他微微顿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只是辽东王混战之中,不慎中招,身中特制迷药,致使辽东王始终沉昏迷不醒。御医诊断,药性需整夜方能缓缓消解,最快也要明日清晨之时,辽东王方能苏醒转醒。”
燕皇闻言,心头高悬的大石稍稍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却依旧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只要皇弟性命无忧,便是万幸。
可随即,更深的担忧再度涌上心头。
慕容宇与沈锦璐情深意笃、情投意合,朝野皆知、人人共睹。二人早已定下婚约相守可期。他素来珍视沈锦璐、疼惜沈锦璐,将她视若珍宝、护若性命。
若是明日他苏醒过来,得知自己侥幸存活、而挚爱之人惨遭暗算、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生死绝无可能,以他重情重义、刚烈偏执的性情,必然难以承受这般晴天霹雳、灭顶打击。
轻则心神俱碎、一蹶不振、郁结成疾,重则悲愤发狂、自暴自弃、做出自残自弃、祸乱心神的傻事。
一念及此,燕皇心头满是忧虑,沉声吩咐:“传朕口谕,今夜加派双倍禁军、太医、内侍,轮番值守看护辽东王寝殿,寸步不离、严加看护!”
“仔细照料十八弟伤势与心神,切莫让他苏醒后情绪过激、冲动行事、做出自伤自残、郁结伤身的傻事。”
“沈锦璐坠崖失踪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待明日他苏醒,不必刻意隐瞒,徐徐告知真相,多派人好生劝慰开导,务必让他看开世事、保重自身,切莫沉溺悲痛、自毁身心!”
“奴才遵旨!”李公公躬身领命,恭谨应答,“奴才即刻下去传令,逐一安排妥当,尽心看护殿下、好生劝慰!”
言罢,李公公轻步退至一侧,静待差遣。
大殿气氛依旧沉凝冰冷。
燕皇目光再度落在身形清冷、满身悲恸的皇甫尘身上,神色疏离淡漠,带着帝王的权衡与决断,缓缓开口:“南越太子,今日猎场祸乱、江湖仇杀、刺客作乱,纯属意外祸事、私仇争端,与两国邦交无关。”
“朕知晓你随行驰援、奋力平乱,已然尽到宾客之义。如今风波暂歇、局势已定,朕不愿再深究牵连、徒增事端。你带着麾下随从,即刻启程,返回南越吧。”
言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逐客之意。
此地祸事牵扯太深、皇子秘辛太多,燕皇不愿他国太子继续逗留,窥探朝堂隐秘、卷入皇室纷争。
皇甫尘闻言,身形微僵,漆黑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无尽执拗与沉痛。
归国?
他如何能归?
沈锦璐尸骨未寒、沉冤未雪、踪迹未寻!
他亲眼看着她坠落万丈深渊,那绝望的眼神、破碎的身影、染血的衣衫,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眼前、折磨着他的心神。
一日不见尸首、一日不见确凿结局,他便一日无法心安、一日无法释怀!
他绝不相信,那般坚韧聪慧、命途多舛的女子,会就此轻易殒命荒山、尸骨无存!
纵使所有人都断言她必死无疑,纵使万丈悬崖绝境无生,他依旧心存一丝渺茫希冀,执意要亲自前往崖底,走遍每一寸土地、寻遍每一处角落,亲自确认她的踪迹!
皇甫尘上前一步,身姿笔直,语气恳切执拗、带着卑微的祈求:“燕皇!臣不求追责、不求辩驳!只求陛下恩准,容臣带着随从,一同前往悬崖谷底,亲自搜寻县主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臣务必亲眼确认,方能心安!恳请陛下成全!”
他声音微微沙哑,眼底满是血丝与沉痛,执着而卑微。
燕皇眉头骤然紧蹙,龙眸沉冷,语气陡然严肃,带着帝王不容侵犯的威严:“南越太子!你逾矩了!”
一字斥责,冰冷凌厉,瞬间划清所有界限。
他国储君,擅自参与燕国皇室凶案搜寻、涉足燕国禁地秘境,已然触犯邦交规矩、越界逾权,绝非待客之道!
皇甫尘身形一震,心口剧痛,万般执拗与希冀,尽数被这句冰冷的斥责击碎。
他心知,自己身份受限、客居他国,无资格、无权限、无立场,再强求便是不识大体、挑衅皇权、引发两国争端。
可心底的悲恸、不甘、执念,依旧疯狂翻涌,让他不愿就此放弃、就此离去。
他正要再度开口恳请,身侧一直默然伫立、沉静内敛的毒蝎子,轻轻抬手,指尖微抬,极其细微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凝重,带着无声的劝阻与隐忍。
此地绝非可以任性之地,再纠缠不休,只会徒增祸端、连累南越、让沈锦璐身后再添非议。
皇甫尘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执拗与希冀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与彻骨的悲恸。
他压下胸腔翻涌的所有血泪与恨意,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多谢燕皇款待。臣……遵旨,即刻返程。告辞。”
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
月白锦袍的身影清冷孤寂、挺拔落寞,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霜与悲痛,缓缓转身,大步踏出这座冰冷绝情、藏污纳垢、冤屈难伸的行宫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