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旺在驿站停留约一个时辰,叫马缓过气继续向南策马狂奔。
途中换马,更衣。早就一路安排妥当,入城的路引公文亦是多年不曾更换。
一张印子,百人使用。大户人家递信传物这是早有不成文的规矩。因何不成文,自不必深究。
连夜赶路,待到黎明时分,新换马儿犹有余力,朱旺却已疲惫不堪。灌铅的眼皮不停地往下掉,稍不留神,便是四仰八叉好悬落马。
找一个树拴好马,口嚼子换成糙米大豆的粮食袋。他靠在树根合衣而睡。
这人两只手揣在膀子里,眉头紧锁。
一对儿俊男靓女就站在他对面树下,默默看他。
“小师弟领我一路追他,到底意欲何为?”
“看他做事。许多事始料未及,只因坏种临时起意,生了万千变化。不一路盯着他,自然不晓得变化从何而起。您是正法教的大能,久不食人间烟火,此等歹人心思你怕是一万个想不明。细细观察他……”
“你在等一个始料未及的念头?”
“差不离。总觉得风起之时要到了。”
“那我便随你好好看看,莫要被人再言不食人间烟火。”
真露话音一落,杨暮客伸手递过来一个窝头默默看她。真露夺来咬了一口,瞪着这个胡闹的小师弟。
不远处有一个道士走过来。
那道士远远吆喝一声,等朱旺醒了才肯过来。此人正是藏身于京都户部尚书之家的孙道长。
孙道长名漱,字志远。号莱阳先生。
是了,此地往西三百里,便是前朝莱阳王发迹之地,李家镇。后来改名叫做了孙家坡。
这位孙志远孙道长,便是孙家坡的家主,亦是一个妖人,更是一个俗道。
朱旺听见响动睁眼,侧头看向天光微亮的山路。他未曾言声,起身掸掸衣裳。孙志远这才端起胳膊噌噌跑来。
“主上,鄙人来晚了。”
“无妨,我小弟……”
“鄙人将他安置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然无人打扰他的亡魂。为了防止阴司小鬼前来拘魂,鄙人特意留下镇物封印结界,只待他魂归天际。”
听闻弟弟死讯,朱旺终于得了解脱,低头问一句,“怎么死的?”
“悬梁自尽。”
他努力悲戚些,叹一口气,而后狠狠骂,“死得当真难看!眼看要到寿终之日,该他安享晚年!你怎地不用毒?或者一刀了结他?挂在屋梁上,定然是个屎尿落了一裤裆……腌臜!他是尚书!”
其实也怪不得孙志远。是朱桢年自己要吊死的,他要吊在高处。
年过古稀的老头儿自己搬板凳,自己挂白绫,自己把脑袋套进绳结里,自己踢开椅子。他家里有披毛带羽的血脉,他想飞。
以至于挂在屋梁上他就感觉自己在飞,拉长了脖子飞。但这糟老头子脖子忒硬!最后不是颈骨骨折死,也不是勒住血管迷过去死,是活活憋死了。
“尚书大人说他飞着走……鄙人不敢拦。”
听见朱桢年想飞,朱旺抿嘴久不言声。怪得着谁呢,谁叫你体内没有半点儿妖精血脉,读书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人。为兄能飞,却也不能飞。飞起来就要被抓到。
朱旺又问了些京中情况。
大抵也就是年终算计太忙,户部尚书抱恙在家赵相暂时兼着户部,人死了一时半会儿还无人晓得。朱桢年的家眷也号称照顾老人不见外客。
朱旺的老婆孩子跑了,他有过一瞬的念头叫弟弟家眷跟着老婆孩子一起出海。但也仅仅是个念头。
这二人共乘一匹马,向着瀚海郡港城奔去。遥遥能看见孙家坡一大早就有人赶车出门,拉着秋季收获要去冀州大都售卖。
朱旺在马上纤绳,说着贾家商会重现瀚海郡,又说当下走私坚木一事已经彻底断联,尚不知海上货船到底漂在何处。
孙志远则把罗尔曾现身白玉崖的事情说来……
朱旺怔住了。他久久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那个雨燕公主入港城乱我家业,非是临时起意?”
“朱大人是这么以为的。他认为是当今朝廷有意捏造一个公主出来,调查近年国中怪异。”
二人转眼又到一个驿站,进舍内乔装打扮一番,换了一身家丁跑腿的衣裳。从马厩之中牵出来两匹好马,再次出门。
途中孙志远问朱旺,不解主上为何亲自来此地。且要苦苦赶路。
朱旺只有两个字,求活。
孙志远不知贾家商会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朱旺一清二楚。那背后二人根本不是凡人……真心要查他们,世间无处可躲。若修士降下惩罚,朱旺不会给杨大可和贾小楼一网打尽的机会。
这些年中州走私向外输送齐朝飞天战舟,他手中掌握着数万雇佣军的去向,离了他,这些人是丧心病狂的悍匪,是搅乱朝纲的叛军,是杀人为乐的人屠。
他朱旺很重要,亲自到场,而骨干尽数北上,家人尽数出海。你纵是修士,天南海北还能一起顾得上?而我朱旺,才是这一切的中枢。
眼见着穿越一片绿洲,俩人站在棕榈树边上抽一下马屁股,将马儿放生。
他们已经走出瀚海郡的沙漠官道,再往南便是港城。
此地是朱旺走私人口的前站,他假借赵子爵之手,将这些入侵中州的人口当做流民,就地安置。然后差人来选能习练武艺的好苗子,挑出来一个个身怀武艺却不得不背井离乡的逃犯。然后洗白身份,重新武装,送去域外。
虽久不曾来。但他从父亲接下生意时,每寸土地都曾走过。
朱旺和赵志远悄然上山,山中零零散散还居住着一些野人。放眼望去,一座雄城屹立在黄昏海畔,更远处是波光粼粼,似红绸。
“主上准备如何入城?”
这句话把朱旺难住了。他不大敢贸然乔装进入。
前段时间他调用私军,把经营走私的贪官尽数杀光。一番苦心帮着城中清理蛀虫,帮太守大人腾空半个府衙。但官府定然不会领会他的好心,只会当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孙道长有甚办法?”
孙志远看看雄城,走到树后阴影之中。他把腰间汗巾子解下,汗巾子上面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抖了一声,手中拿出一根棺材钉钉在红绸顶端,用力一抛。
咄的一声,红绸被钉在树干上。
道士打开一个瓷瓶尸臭味呛鼻,指尖扣一点儿黄油抹在泪沟。而后口中念念有词脚踩罡步。手掐引魂诀。
远方山林响动,一个鬼影顺着树荫乱窜,带着幽幽绿光。
红绸被一股阴风吹起,落在树干上骤然显露一个人形。藏在红绸下的鬼开口说话,叽里咕噜不甚清楚。
“贫道招你自是有事要问。城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可是方便人自由出入?神官检查可是严格?最近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可多?”
野鬼又不甚清楚地说了些话。
孙志远听罢。从挎包之中取出方便携带的盘香,拇指顶着圆盘中心,顶成个圆锥状,在红绸下点燃。敬香过后又抓了一把米攥在掌心,用匕首隔开手掌肌肤让米粒儿沾血。轻轻洒在盘香里面。
“启禀主上,咱俩怕是不易进城。前日里城中有天使降临,地坛祭祀,贵人受封。又遭逢叛军作乱。阴司严防死守,禁止小鬼作乱。才死的魂儿都要抓去关起来。城外更是巡检不断,进出城皆要接受检查。必须有名有姓,可追溯过往。咱俩怕是一路面便要露馅,被人当做奸细抓走。”
“道长可有办法?”
“唔……该是有的。炼尸一具,催动尸体进城,以尸体打探消息。”
尸体进城这事儿颇有讲究,魂儿进城要受到阴差游神的盘查。可尸体无魂,不会引动阴司注意,孙志远手法独到,可用些许灵物来替换本应寄居在尸体之内的魂魄。除了不能进食,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会有腐臭味滋生。
遂最好现杀现炼,货真价实,讲究一个原味鲜活。如此可多用几日,不引人注意。
说话间,这二人便要杀人。
朱旺道一句有劳,便藏在树窝子里去休息。他累了,真累了。杀人这档子事儿就交给属下去做。至于杀什么人,怎么杀,他管不着。
且说那城里头赵子爵得了消息,乾州皇都邀见中州勋贵。历来祖上有名声的都要去。这天使的请柬还没发来,他的心思已经动了。
当今圣人召见过往功臣之后,他也得把过往家臣都收拢过来。打点打点……来日给他家说些个好话。
秋菊都谢了,没甚什么美景。若说找个什么由头,家中死的女儿没办法风光大办。也便就弄一场怜花宴。可惜当年的花儿都谢了,诸位伙计都可怜可怜这世道,骈两句诗词,逗几句闷子。给我那可怜闺女上柱香。
遂这么着就差遣家丁出城,往当地食邑县里去赶。
巧不巧,这家丁是从北门儿出,不大乐意经过西门,当下那儿是流民泥腿子的地场。
绕了西门官道一大圈儿。正巧碰在孙志远的地盘上。
三五个小鬼儿凑到家丁前面儿吹一口气,这便成了鬼遮眼,而后再是鬼打墙,把人给跑累了,跑迷糊了。家丁还纳闷儿着,今日官道驿站长腿跑了不成。怎么走了四五十里还不见个落脚的地方。他也只能旧地将就一宿。
这回送信儿的家丁是脚夫一人,护卫一人,递话的一人。
这三人迷迷糊糊路边上挡风石头下才睡着,孙志远垫着脚健儿缩着脖子走近了。
这人扒在石头上慢慢挪,探头瞅见了第一个睡着的人。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嘿,在外头歇息,也不知洒些个虎尿,更不知烧些符箓点一炷香。活该你们遭遇妖精。
此人自怀里掏个小香盒,隐隐有一股酒味儿。他捏着巽字诀念念有词,小风才吹起来再用巴掌扇风。三人被迷倒,莫说打雷醒不来,就是上去锤几拳都不带醒的。
官道上人气多,阳气旺。得离得远远的才能做法。他拖着昏迷的人来到山腰处。此地阴气凝聚,正是炼尸的好地方。
抓着一把香灰在三人周围画一个圈儿,不叫仨人的魂儿跑了。掰开他们的嘴巴,每人往嘴里扔了一个药球。这是叫他们舌头翘不起来,省得他们撞大运,翘舌通天地桥,气运任督藏魂不出。
而后用针扎进这些人的眉心,扎透了。招来方才操控的小鬼儿,顺着针眼儿钻进去,把这些人的魂儿都挤出来。撕扯着吃干净。
躲在树窝子里的朱旺闻到了魂魄的香味儿,不禁咽口唾沫。
药香顺着这些人的呼吸散在密林当中,浓郁不散。药球化了,里面装着一颗蛹,破开蛹爬出来一只蚂蜂,从鼻腔软肉一路啃上去。
血腥味也顺着飘出来。
朱旺更饿了。他想吃人。
站在树下的真露问杨暮客,“他们在杀人,你还不管吗?”
“想管。但还管不了……”
“那个俗道正在做法,用巫术炼尸。”
“他折寿了。”
于杨暮客眼中,孙志远站在那披头散发,张扬狂舞,口中呼呼哈哈,绕着三句尸体乱跳。
三条虫子从孙志远身体里抽取寿数,钻进尸体的脑子里开始产卵。
这些卵变不成活虫,得了孙志远的寿命,带着一点儿微光。跟人的魂魄相差无几。
疯了好一阵子的孙志远骤然站定。他静静地把头发拢上去扎结实,然后拿出三盘灵香,依次点燃。手捏三山诀,搬运气血,问天借灵炁入体,以寿换法。
“三山诀,从哪儿流出来的正法教不该好好查查么?”
听小师弟阴阳怪气,真露不言。她目光凝重地盯着张志远。
三指成鼎,储放心神。
咻地一道绿光从三指中间放出,落入一具尸体当中。那尸体爬起来嘿嘿一笑,爬着下山顺着官路往回跑。
“你说的风起时是什么时候?我忍不下了!”
杨暮客看着朱旺,“已经到了,那人正在变化。他想吃人,应该是从未那般想过。他吃人,我杀他,他不吃人,府波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