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惊堂木落下。
台上说书人是口若悬河,说那宣王赵茹起兵造反,太保虞庆山忠肝义胆,保定平安。战街头,几多艰难。
台下人听得有滋有味。
这群听书人皆是赤膊短打,席地而坐。唯有说书人那处有一盏小灯。他们也好似与虞庆山同处一时,同在一世。
只见说书人口中咄咄弹舌,学马匹冲街乱象。哗啦啦地开口呼声,手中铁尺碰铁盆,叮当作响。一场大战栩栩如生。
船东掀开甲板舱门往下看一眼,道一声这些夯货还当真老实。听着说书,再无人因饥饿喧闹。
说书人也非是旁人,正是这艘渔船的大副。
渔船漂在海上已经五日许,三十余丈长的船当下已经吃水过半。就算是远航捕着了巨龟怪物也不曾吃水这般深。偏偏小船还不敢叫这些人乱走动,若是重心挪移,定要倾覆大海之中。
一日两还好,如今五日过去,不见有人来传消息。更不见补给的船舶过来接应。
渔船船东早已焦躁难耐。
千人挤满了渔船,这艘木船好似一个装满了腌菜的木桶。粮食已经见底,几个水手伙计正在撒网捕鱼。这一顿且先将就一番。若还不来人接应,他们定然马上返航。
若是港城有兵家拦截,怕是只有殊死一搏。反正城外有那般多的流民临时住所,往里头一钻,谁又认得着谁?
船东不信当今官家能把事情在几日当中做完。
临近午夜。海上起了蒙蒙大雾。凉风微冷。
但船舱里闷热难耐,船中水手两人抬着一个木桶。
“诸位好汉听书可是畅快?当即来喝些酒水止渴,船东老爷还叫我等准备的鱼生,马上就给诸位好汉端来……后厨正忙着哩。”
一个赤膊汉子起身招呼几人过来接桶。直接对着桶子上的水喉便是牛饮。也不必用甚劳什子的碗。一群人坐在原地等着,等着那个汉子把桶挨个抬过去。
“都喝慢些,喝少些。咱们后面还有兄弟伙等着呢。诸位兄弟,咱们此番做事,是为了在中州内陆谋一地嘉田……日后好安定下来。主上已经许给咱们地方,那轩雾郡处置了一批不听话的人,好处尽数被咱得了。莫争抢,日后的好日子多!”
台上的说书人拿出汗巾子擦擦额头上的汗。
作甚要讲八百年前的旧事儿呢?还不是要这些人寓教于乐地学些历史,莫要等到官差查到头上,却不似个冀地生人,说句话便露馅了。
平日里他在船坞也是给这些汉子这般说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说得不甚清楚。
诶,其实大多百姓还真就这样。非是每个人都是读书人,知晓一些就算体面人。他也不是甚正经读书人,只是官学淘汰下来的渣滓罢了。
擦完汗水,这位先生对着台下壮士拱拱手,也就算谢场收功。
大副踉踉跄跄爬出船舱,看着雾中发愁的船东。他赶忙快步过去,“东家,您快给个痛快话吧。拔锚走人才是正着,动起来,动起来去别的港口,哪怕去一个渔村掳掠一番,多一艘船呢。”
“乱说个甚,没头苍蝇似得乱窜又能逃到哪里?咱们还能远洋不成?绕着海岸不出一日就会被海军寻到。”
大副面如锅底,低头长叹一声。而后他抬头,远远瞧见灯光。
“诶?东家,你瞧那边。是不是有船来?赶紧让伙计上桅杆亮灯示警。”
船东顺着大副的指头往北去看,果真瞧见雾中隐隐有一束光打来。
“嘿呀!这粮食是真送来了,不然我等都要等死。”
只瞧见一个水手好似猴子顺杆儿爬到了桅杆顶端,打开灯箱,把火折子塞进木匣当中的琉璃灯里。
光芒破开大雾,甲板之上尽数被照的亮堂堂。船东用手搭成瓦檐往远处眺望,心中一喜,远处的光点儿果真朝着此处加速。
“拔锚!桨手各就各位,待对面船只临近听我命令,摇桨对接。”
然而大副眼尖,他虽是个官学出身,但读书不精,一双眼睛保养得十分灵光。他隐隐看见雾中的船上有一根撞角,然后瞧见了船头一个龙首一样的怪物。
那是机弩!转杀海妖的巨型机弩!
“东家!东……家。”
“大呼小叫个甚!”
“那不是补给船,像是官军。有撞角,有机弩!”
船舱里赤膊的把头窜上来,听见这一声呼喊,眉头一皱。官军?
“兄弟们,把扎甲和兵器都抛出海中,若有人登船检查不准反抗,听见没有!”
“得令!”
还不等船东号令,船舱侧门已经打开,船只左右摇晃。只见船舷侧门打开,窟通一声一箱箱重物落在海面,船只被浪花推搡,摇动更加剧烈。
“壮士!慢些!慢些!要翻了!”
那把头叉腰冷静地说,“来者是官军战舟。兄弟伙非不敢战。战舟装备精良,巨弩无情。殊死搏斗亦是希望渺茫。打起来,你这船怕是都要保不住。我等把甲胄扔在海中,便无证据证明我等皆是刺客。只当你是个走私人口的黑心商贩。我等尽数都是听信蛇头的猪仔……如何?”
船东这才清醒过来,“您说的极是……我这就登上甲板等着官家临检。”
他说完连滚带爬找到舱门出去。
把头对着诸位兄弟嘘一声,“安静……能否活下来。就看这一遭。吾等兄弟同生共死,港城一役诸位杀得痛快,掠夺的钱财亦是藏在海港深处。活下去,就有希望。莫声张,就如咱们当年来中州一样,安安静静等着抵岸。”
然而战舟之上张恩一并未下令抵近,就地抛锚。铁链的声响在海面上传递着。
咻。
一道黑影带着气旋席卷大雾,咔嚓一声扎断了渔船桅杆。
张恩一领兵四百人,两艘战舰。先以少量渔民方式出海,而后尽数聚集在海防营换船。岸上的人根本不晓得城防营竟然调用海防军的大船前来围剿。
遂这船东是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
眼见又一根箭矢扎在船舷上。破开一个大窟窿,直接将船底凿破。
船腹之下顷刻间起了巨浪漩涡。不知几多人被浪花卷走。
船东茫然地看着远方的灯光,而后涕泪横流地跪下大声疾呼,“哪一家的军爷!我等是出海打鱼的渔民啊!使不得啊!莫要再射弩了!求求您啦!孙子给爷爷跪下磕头啦!”
对面的巨弩竟然真的收回去了。船东哭嚎着,用力挥着手。他的船已经动弹不得,求官爷快快登船临检,好叫他们修补船舱。
而后只见巨弩才被撤下不久,一门预热过的巨型火器推到船头。
一个术数俗道站在火器边上,测算着法阵的运作。
“灵炁填充完毕,请校尉下令!”
“校尉有令,火器激发。”
俗道拿起令旗,“放!”
轰隆一声,一颗巨大的火流星从火器当中喷出。船东看着夜色之中升起一轮太阳,落在他的渔船里,而后眼中木屑纷飞……大火在海面上烧起来。
副将冲进船舱,“报!桅杆上哨兵观测,整艘渔船已被击沉,无人生还。”
“拔锚,返航!”
“校尉,不派出小舟巡查是否还有活口?”
张恩一低头瞅了一眼副官,从观察台离开。他道一句,“当夜这些叛军是怎么绕过城防营岗哨,大肆在城中作乱,尔等某些人应该是心中有数。某家今日起既往不咎,尔等贪墨钱财可以写匿名信交到官衙。城中还在查当日匪人活动痕迹,京中的员外郎可比不得咱们郡中执事,人家是要升官儿的。挡了京官儿升官发财,某部知那人要何等手段应付。各自心中有数便好。”
若有看官要问,不会杀错吗?
不会。军事动作历来讲究一个快准狠。自赵子爵报出黄员外家相关渔民航船连夜离港,而黄员外潜逃在外,他留下的城中关系已经鲜有人知。唯有他这郡望魁首才知晓一些隐秘。
船是哪艘船,特征是什么,官军在动身前已经做足了准备。
若是这点儿作战预案还能疏忽,张恩一也不配做一个海港的城防营校尉。哦,还得说一嘴,他一路守护王富举有功,连夜驰援公主府,此番又杀了城中叛军。来日怕是要做个骁骑将军,不止是一个校尉。他那句末将,总该是个实至名归。
年少为有啊。
军方战舟在海上航行,瞧见远远飘着一个被啃食过,已经肿胀的死尸。
哨兵速速前往船舱汇报。
张恩一眼睛一眯,怎地离岸两百多里有一个死亡多日的尸体?从哪儿漂能漂这么远?便下令捞上来看看。
这一捞,捞出来一条大鱼。
正是当日被李纯卿弄死那个市贸司小吏,身着一身官服,实在是太好认了。
张恩一撇嘴一笑,运气来了当真是挡都挡不住,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
把那小吏的尸体捞上来后,仵作马上开膛验尸,好在脏腑还没被鱼群吃干净。从这人胃里还能找到那日他吃甚,这便有了小吏的完整行动流程。
张恩一即刻打开通讯宝鉴,联系上了王富举。
王富举愁钱,却一筹莫展。钱他是愁不来的,只能派门子去与赵子爵商议,既然黄员外那事儿您就告发了,何不舍一些家财。权当府衙是借也好。
听了张恩一的回报,王富举眉头瞬间舒展。轻轻笑着让门子回来,他亲自去寻赵子爵。
你家家臣携单据潜逃,带走了所有的证据。但是我们找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那小吏可是帮着你家做事的。若赵子爵大人不肯退让,休怪本官求人不成,转而求鬼。
“去请俗道观道士过来,准备用尸体招魂。那人尸体随海漂流,如今已经到了魂儿离体的日子。想必亡魂正在大洋上飘荡。我等把他招回来,叫他能落叶归根,顺利往生,想来这蠢货当晓得感激。”
“诺。”
赵子爵本来已经答应了雨燕公主,入股贾氏营造。想着今夜该是睡一个安稳觉,但王富举连夜到会馆来访,非是拜见公主殿下,径直过来找他。
他心中预感不妙。
听到市贸司小吏被人从沟渠抛尸,一路飘到海岸两百里外,被出海渔民发现,交付官家。
赵子爵终于面露狰狞。
好你个李纯卿,本爵教你做事十余年,结果一个屁股都擦不干净。叫人拿着把柄来要挟本爵。本爵容你叛变,容你窃我财富。但绝对不容你玷污本爵祖上英名。
送走了王富举,赵子爵眯着眼睛。
那所谓朱旺被一群人称作是主上……呸,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来人啊,去查朱旺家的踪迹。他家怎样不必去管,别自找麻烦!给本爵找李纯卿,找到后凌迟处死!每片肉都给我用冰块封装。我要拿来,亲自喂狗!”
朱旺此时还不知他已经大势已去,朱哞给他留下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家业。为何忽然间如山崩败落他仍不明所以。却也顾不上许多。
若是那玉香当真是贾家商会原来的那个婢子,定然是说杨大可已经归来。
修士,总不该跟他这凡人过不去。
秋风冷雨当中朱旺快马加鞭,沿着龙脊官道一路往南。
路过一处驿站,他抛出缰绳让小厮给他喂马,自己跑到堂中一顿狼吞虎咽。
边上的座位上多了两个人。
杨暮客指着他说,“瞧,此人已经运势殆尽,接下来甭管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
真露撇嘴道,“他因何运势殆尽,你这气运之主可有说法?”
好师兄这是话里话外敲打我?杨暮客无奈一笑,只能道一声,“他选错了,从头到尾都选错。”
真露左思右想,道,“若这些人与邪神相关,为何没有神种散播?”
“不需要布教便有人主动把人当做祭品献上,邪神当下把吃人当成一门生意……自然比散播神种容易多了。他们这些人,便是乱源。趁着处置朱旺一事,我徒儿那边会想办法给出凡间对策。而师兄你……小弟我求求你,也给一个修士对策。省得弟弟来日硬着头皮乱闯,砸了别人家的门,坏的别家的大阵。”
“你的意思是还与其他旁门有关?”
杨暮客没吭声。可能无关吗?那艘远洋航船没有修士护航?
真露补了一句,“你若这般做,与天道宗的次第有序有何区别?”
杨暮客张张嘴,叹了一句,“本来我也没说天道宗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