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见准笃大告功成。笑吟吟上前,他自是心态轻松。一桩因果又自此了结,不禁洋洋得意。
他道,“准笃师兄对此物可曾满意?”
准笃含笑不语。
接下来便是要对付这些河岭观之人了。一群要饭花子一样的土耗子,说实话,杨暮客不想给他们好脸。
若非河岭观观主小肚鸡肠,他杨暮客何至于亲自下场,说甚天道宗不是。惹来一身骚不说,还把至欣这娘们儿招来了。
没有至欣,自然没有人追究他呼神护卫,叫鬼仙砸阵。
这河岭观,当真不是东西。
所以杨暮客希望此间修为最高,辈分最高的准笃师兄出来做主。但准笃只是眯眼含笑,把符箓揣进袖子里等着他来发话……
准笃这人……杨暮客心中暗叹,嗨地一声。他耷拉着着眼皮,从鼻尖儿处看向破落门户。
“尔等如今重见天日,可是想好了日后如何行事?”
一座山门,大殿的瓦都没了。四堵墙裹着一尊道祖塑像,被他们用宝材照料的好好的。有几个证真还邦邦邦地给道祖磕头,说着道祖保佑。
那观主这回既不戚戚唉唉,也不嬉皮笑脸。看了眼半空似是做主的紫明。又看了眼至欣。
他心中好生为难。“二位上人恩情,小人感激不尽。”
杨暮客无奈叹了口气。
一旁的费笙倒是懂事儿,“我麒麟神国有国神,却也少了人间行走。阿兄,你不能代上清门做主认了下门,至欣道友也不能替天道宗做主判罚此门。”
她左右瞧瞧,众人听她一眼,似乎都如释重负。尤其是大坑里那个观主。天道宗与上清两难之选,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她继续道,“那小女子在此自作主张一回。我暂且认下他们当个行走去差遣。毕竟他们总要外出寻徒。两百年断绝传承,门中无筑基,无炼炁。正是助我神道人间布道的好时机。待来日天道宗判罚下来,我神国交由天道宗处置。继而论功行赏,因罪判罚。何如?”
杨暮客反而看向准笃,眼神好似在说,“拿了人家的山,你也不言语一声……”
准笃看懂了不吭声。那是人家的山么?那是压着人家的山……小师弟!
观主听后,无声作揖,双膝跪地,只是留给一众人弯曲的脊梁。他的脊梁,早就断了。“河岭观,甘为麒麟元灵尊者驱使……”
杨暮客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就把那裘昕身旁有个书童身怀根骨一事言明。至于尔等河岭观收不收,与他无关。
说罢他便领人离去。
河岭观众人,望着那一群高门大户之人风光无限的背影,背后是泥水湍流青苔遍布的宗门。见着了太阳,各个都现了原形……
有一个面生白目嘴里长了尖牙的真人,他走向观主,“师兄,谁去收徒儿?我这一枝儿都入邪了,纠偏要紧,吃人的因果必须要遮掩住。”
“师弟两百年来辛苦,若非师弟让出物资叫我等维持……师弟……那些弟子……老夫这就去给他们立碑。幻琅,快快去后厨把你那些徒孙的尸骨都收拢起来。分清楚谁是谁……”
杨暮客行于半空,思忖着接下来该是还有两站,一站是天冬门,一站是玄心正宗。这两站他都准备自己走。
“准笃师兄,你与至欣师侄先将这个入邪的老头儿送到我上清门混沌海外的驻点。我腿脚慢,若随着跨海拖累二位真人。总之这是正法金仙定下来的事情,小弟此回又欠师兄一个人情。”
“诶。怎地能算欠为兄人情?这一座山,已经让我东岳门感激涕零。小小送人之事,不足挂齿。”
“一桩归一桩。这人情,是我欠的。没有我去捅咕妙妙剑阁,便没有此兮猿之事。”杨暮客叹息一声,看向那被五花大绑的兮猿邪修。这人当真老实,一路不声不响。
他又道,“你缺多少香火,只有百万么?”
兮猿嗯了一声。
“费笙,我与姐姐小楼在这中州人间凑不凑得出来百万香火?”
费笙看向阿兄,“您已经多年不显,自是不足够。金鹏祭酒大人她的香火我等不敢争抢。这香火,便是该我麒麟神国来出。此些富余我等还是有的。交给妹妹吧。”
杨暮客看向兮猿,“你可满意?”
兮猿委屈巴巴的眼中滚泪,嗯。只是嗯了一声。
准笃提起兮猿,“既然小师弟如此言说,那师兄就送人前去济灵寒川之北的翅撩海……”
“诶!不是与至欣一同去么?!”杨暮客高声对着半空问。
空无一人之处,蓝天白云,却有声音回响,“小师弟,至欣师侄乃是你的亲随……为兄指使不动,也不敢用。我自己独去便好。去会见紫箓师兄,久不相见,要叙旧情。她在不合适!”
“我当你要去我御龙山之北的混沌海呢!”
“太远!不去……”
杨暮客看向至欣,又瞅了瞅费笙。
“好妹妹把我俩送到中州陆桥吧。此回你好好回去筹措香火。想办法去赤道那边将兮猿的家人找到。若是草头神能收入神国……”
费笙点头,“阿兄不必多言,小妹明白。我麒麟神国既然大包大揽,自然要办得漂亮。”
光景变迁,费笙用麒麟神通将二者送到了新商州和灵土神州的边界处。
费笙作别之际,她其实心中多有不舍,她最喜欢看着阿兄犯难的样子。这人一犯难就要弄些滑稽事情,就不似一个真传,就不似个传说中的人物。阿兄有血有肉才有趣……可惜她看不了咯。因为阿兄已经走到了访道的尾声……这灵土神州,不是她这麒麟作威作福的地方。
一句阿兄保重……她挪移回程。
此一回,只剩至欣和杨暮客。行至半路,至欣明白小师叔这又是奔着玄心正宗去了。
至欣小娘这才开口,“您想凭借对兮猿师兄宽厚些……就能让正法教诸君,对师叔您有所改观?”
“没想那么多。我上清门与正法教修好,世人皆知。对自己人好一点儿怎地了?你想说甚?”杨暮客嘴上说着,手中开始掐算时令。
对付玄心正宗,自然要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他掐算一般,咯噔一下。紫贞不在纯阳道,走了,回上清门了。
他瞪着大眼珠子停在半空,任由至欣笑吟吟地打量。
对付一个明德八卦宫,杨暮客借势领了乙木之炁的地利。那苍龙盘绕与建木之上,是甲木与乙木并生。是阴阳交汇之态。东岳门是孤悬海外,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的泰然之山的天钉坐在。这两大地势,他已经用完了。再用?不合适。本还想着让紫贞指点一番,人却走了。
他刚拿出天地文书,准备询问一番。
一道玄门打开。天道宗九景一脉送人过来。
那人是一个淡蓝道袍的俊俏修士。比杨暮客自然是稍逊一番,非是长相。长相这东西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衣着就是差了。
这人淡蓝道袍经纬粗陋,麻线织做。一头混元髻上还散着几根杂毛,不修边幅。丹凤眼耷拉着,懒洋洋的。抿着嘴还舔弄着牙缝儿,好似是刚吃完饭。
“徒儿参见至欣师叔,参见紫明师祖。晚辈是玄心正宗的玉良,如今证真……修行《天道玄妙心经》。今年一千二百余岁,距离还真,一步之遥。”
杨暮客昂头定睛看向玉良道人,“我正要前去你家访道。你是来接引我的?”
至欣眉头一撇,继而舒展。
玉良摇头,“启禀师祖,并非如此。我家山门位于昆仑就近,不敢让师祖强人过境。便差遣晚辈过来,咱俩论道。证真对证真……阵法对阵法……我若败了,那您便随我去经阁看书。我玄心正宗经阁尽数向您开放。我身为玄心一脉真传,可在旁讲解。若您没胜……请您打道回府……待您修行有成再来……”
杨暮客顿时手心发汗了。要知道他已经纯阳不漏。
他那一身锦衣道袍不知何时变得紧绷绷的,肩膀有些酸。僵着脖子打量来人……修为,他看不透……开天眼不礼貌。说是证真……就送一个证真来?要知道,他杨暮客已经真人之下天下无敌了!你敢就送一个证真来?!
师傅归元一生论道未尝一败……这样的战绩把杨暮客的嗓子眼儿堵住了。他一句软话也说不得。只能应战,只能打趴下对手。小小旁门真传,也敢与我上清真传面前放肆?还不修边幅!
杨暮客看向至欣,“你家地头儿,可选一处无甚影响的地方?”
至欣摇头。她叹息一声,“您连玄心正宗是个什么宗门都不知道,又何必我来选呢?他们既然差人过来,已经尽数安排好了。”
“对!”那人笑嘻嘻地说,“至欣师叔说得有理。对付紫明师祖这种冠绝天下的人物,自然是要准备完全。晚辈是吃饱喝足过来的。”
杨暮客眉心有些酸胀,这不是什么好预兆。掌心发汗,眉心酸胀,都是阴神和肉身在危机预警。
“请。”
紫明摊开手掌,邀请对方出手。
玉良道人,指尖捻诀,也不见念咒。两指再贴额头,天空骤然暗下。
这是洞天?证真哪儿来的洞天。这是幻境?不曾布阵哪儿来的幻境……杨暮客遇见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对手。这不是阴阳两仪,不是思想八卦。这路子跟他对不上。
杨暮客脚踩阴阳图,全身上下金光闪闪。阴阳图旋转以轮盘骤然扩大,照亮永夜。
黑暗,他早已习惯了。他不知习惯了多久……但就是习惯。对方如果想用这种空虚来困住他。错得想当然!
暗夜孤灯,杨暮客足下是深渊,老阴少阴的墨色一样被对方的黑夜侵蚀。所以阴阳图好像只有老阳和少阳存在。属阴的部分被尽数占走,变作人家的主场。
正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杨暮客身为甲木,讲究的就是一个木性生发。而此间,他竟化作孤阳。
找人。
既然斗法开始,他银光穿破黑雾。以开天眼,用望炁术去寻玉良行迹。
腹中金丹窍穴汇总全身法力,统一调度之下。正是五气朝元大成之态,五行自他之处归一。
面对真人,尤其是徒有其表的真人。杨暮客总能化作一根针,去戳破他们虚假的强横。但这一回,此针沉入大海,杳无音信。望炁术,天眼术,寻不到一丝痕迹。
耳畔有人说,“师祖果真是高手。阴阳二象毫无破绽。望炁术着实高明。不过这对付不了晚辈……晚辈开此玄妙之门有时限,先与师祖说好。勉励维持,我唯有三个时辰应付之能。但三个时辰,师祖会面见过往种种,你诸多心惊畏惧之事复返自来。这是我玄心妙门的问心关……您,慢慢走。”
问心关……我上清门有问心阶梯。我曾一步步走上去……小小心经不足挂……
还未等说完。
杨暮客骤然看见了一个雨夜。雨夜里车灯晃晃……到处都是警笛声……他头皮发麻!
远处有火光,熊熊火光。
一辆辆救护车飞驰而来,又哔啵哔啵地匆匆而去。
不对。他是下午死得,不是晚上!这是假的。
然后天空晦暗渐渐变得有光……
你听得见我在想甚?杨暮客眯眼看着半空。
但无人答他。
一辆大巴车躺在泥泞当中,数人协力扒着车窗。电锯声嘶鸣着,火星四溅。大雨噼噼啪啪砸在雨衣上,有人手滑,落了一个锤子当啷一声。
杨暮客想走近了去看看……但动弹不得。
他只能远远看着,有人把一个少年郎搬上担架。救护车又哔啵哔啵地疾驰而去。
我前世死了便死了,有甚好说的。你瞧得见吗?瞧见了,惊不惊讶,意不意外?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着。但依旧无人答他。
死,不怕?
是啊。杨暮客大抵是一直都不怕死的。不然他一个证真跟别人真人玩儿什么命?天天修为地下窜到真人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作死么?
雨水淅淅沥沥,杨暮客的目光随着那辆救护车来到了医院。进了急救室。他在医护站看见了父母。
父母沉默无声地坐在那。
该悲痛么?一轮锤子砸在杨暮客的脑门上!
你修有情道!却忘了父母。你修得又算哪门子有情道!生育之恩,未曾报偿。生育之恩,永不报偿!
杨暮客踩着阴阳图,身处无尽黑暗。他的思绪淹没在过往之中。但至欣眼中,杨暮客踩着阴阳图,仰脖儿抬头,闭着双眼。
噗。那闭目凝神的俊秀道人口喷鲜血。而远处用两点在额间的良玉亦是口喷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