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淼得了紫明传讯,她懒洋洋地躺在矮榻上。面上说不上是愠怒,也说不上是鄙视。
小主儿如今终于明白权力的用法。却也有些晚了。
放权百年,一朝就想收回去,谈何容易?
“哟,您叫我查,我便能查了?查何人?下面都是我自己人?我岂不是要拿自己人来祭旗?”她这般自言自语着,最后冷笑一声,“奴家委身与您,是看重了您的权势,看重上清门的威风。可不是要听您摆布的。”
都杀光?好大的杀性。先与手下知晓,上人要立规矩……
不多时她的配偶敖炅蹑手蹑脚地进了府苑。
龙女侍卫晾着敖炅进闺阁传报。不多时归来,近前提点敖炅,主上匆忙,长话短说。
“是是是。多谢奶奶提醒。”
“噗。您这男主子管我叫甚奶奶?”
敖炅讪讪一笑,灰溜溜进去。
敖炅见着了白淼,低声唤,“夫人,不知何事找我?”
“上清门紫明这些年帮扶我翅撩海,我身为海主定然多有疏忽,你帮我去巡视一番。去找那些做过火儿的黑产,拿了人,拿了脏。去跟紫明上人复命。尤其是与邪修有染的,一概不留。”
“瞧夫人您说的,咱们翅撩海岂有人跟邪修共舞?”
“叫你查你就查!休得话多!抓大,放小。紫明上人如今还没还真,早晚还是要走海路过来,那些小的便给他去上眼药。让他撒气。明白了?”
“明白了。夫君我定然办妥。”
敖炅本来有一肚子牢骚,也都压下去。那侍女说长话短说,他根本不说。就这样吧,这娘们儿如今越来越厉害,长袖善舞……治不了她咯。
敖炅领了成命,自然身披官衣,海中有金龙侍卫,持戟随他而去。三龙拉辇,宝光巡游。招摇过市之下,本来热闹的翅撩海顿时安静下来。
白淼一句话没说,该收敛的人尽数收敛。
翅撩海位于中州和西耀灵州与赤道之间的交汇处。交通要道。消息自然灵通。
妙妙剑阁跟他们并无竞争,这是专门经营法器售卖,是香火贸易。
他们翅撩海则是各地海货,深海灵宝,主打一个以物易物,贸易的本身其实是建立渠道,来往人情。
持长戟龙卫所到之处,无不热切欢迎敖炅。敖炅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那烛龙之后越来越强势。
本来这桩联姻,是她靠着西海龙种的威风过日子,四处镇压邪祟。谁曾想一朝得势,贱货赔给了上清门的真传做小?上清门了不起啊……九幽薄弱所在竟然能成了各家的香饽饽。正法教睁一只眼闭一只,天道宗也不敢来管了。
他敖炅一比,啥也不是!
海中邪修不少,有一伙大黄鱼跟一个邪修讨要童男童女吃。还真吃上了,当下就正吃着……
邪修在此,他们定然闭门谢客。外头之事也不知晓。哪知镗啷一声龙卫踢坏大门,长戟架在脖子上才明白我命休矣!
敖炅手里捏着龙珠,对着邪修跟黄鱼精一照。两伙人都砍下脑袋,钻进小布袋儿。
桌上的那些童男童女,看着可怜哟……他馋得直流口水……馋?馋也得让龙卫把还活着的孩子送往人间。掐了一个迷魂术,赠给那些娃娃一场好梦。
一连抓了几个邪修和洞主。也算给杨暮客有了交代。
敖炅传讯给白淼。白淼告知他直接去中州,去寻紫明上人。
他便上路了。
一路上依旧是三龙拉辇,宝光出巡。非是海里,而是天际。
恰时杨暮客跟众人已经来至了河岭观。
河岭观那座山正温。
山表面是温热的,可想而知内里温度。这可不是火山,没有火脉,反而底下是数条地水水脉。
杨暮客瞥了一眼至欣。
至欣昂着脖子当看不见。
“下头可是押着一个宗门,好几十个修士。有真人,有证真。都是有大好前途的道友!”
至欣听小师叔这么说,反问一句,“我天道宗万年修整此间风水,以求人道昌盛,让地脉自然演变,日后小改便好。您一个上清真传,随手于此处改了地势?谁与您权利?又点明言说,此间小门争斗乃是我天道宗放任所为。晚辈身份天道宗真传,自是依照规矩行事。以天时,惩人祸。您何来愠怒?”
杨暮客叹息一声,对权力这东西他渴望,如今也开始厌烦了。自己作孽,自己报偿。掐着混元术便入山。
这一回,阵势依旧不小。
河岭观诸多修士瞧见紫明上人去而复还。身后竟然还跟着那个降下丙午之火的天道真传。
有一个真人大能,不知是谁。
还有一个靓丽女子,不似是人。
杨暮客隔着火焰,给诸人规规矩矩揖礼。他去看火。
火谙燃着,闷烧着。不过一岁时光,已经有大部分丙午之火,变作了丁火。丁火,烛中之火,照神魂,烧神魂。
这阴阳二火叠加着,里面的人能好受?
幽玄门的长老也匆匆赶来,他从阴间冒头,也不敢久了。还是杨暮客伸手一招,把那老头揪出来。
能在阴阳两间中穿梭,能不惧丙午火与六丁火。定然是有神通,定然要基功不凡。老头儿幽玄门的功法没那个本领,所以来至他们众人身旁的时候,准笃出手相助。帮他遮掩一番。
杨暮客与此长老打听了一番,今日里山中变化,下面修士心情。
着重!着重!着重地问了一遍!幽玄门和河岭观,是否还有干戈?
“不敢不敢,不过就是炁脉之争,其实早年间就是我等不通情理,彼此互不相让才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如今天道宗真传惩戒,您紫明上人又出言警告。自是再不敢了。”
杨暮客动手关天窗。关上,是为了封死火焰。混元法搬运之下,火焰分开阴阳。丙火与丁火分开。
“侄儿,协作一番。这座山我许给了东岳门。让准笃道友搬走。”
至欣此时才恍然,“您要搬走它?这是我天道宗之物。”
“锦章师兄交给我家师叔,自然就是我家师叔的。你现在为我亲随,听话!”
至欣不情愿地与杨暮客打配合。
至欣纯阳控制丙火,紫明纯阴操纵丁火。
准笃看了眼费笙,“元灵可否帮个小忙?”
“您说。”
“帮贫道把地脉切断。您这麒麟比贫道擅长。”
费笙显化本相,白玉麒麟游走山中雾气之间。断裂的咔嚓响声不停响起。
百里外,有一个百里亭。是凡人修建的,这里两百多年前忽然多了一座雾气朦胧的山。这山走不进去,进去了出不来。不知多少登山客豪情壮志,要一举征服,却都杳无音信。
几个人来至此地。
“米兄,县志里言不清。你家是两百年前来至此地,当初此山显相之时,可有什么私家记述留下?我耗费资财,前往大都赴考,途经此道,总要留个纪念。若有您……”
轰隆一声巨响。
那个书生回头去看山。怎么感觉雾气在动?
“这……这是有妖精要出世?米兄这里难不成有妖精?”
“裘兄,不必在意。近些年此山总有响动。我等也以为是有妖精作祟。但是求神问过了,并非邪祟。”
这些光鲜亮丽的书生,痴痴地看着那云雾滚动。
一时间那云雾好似百兽奔腾,又好似海潮巨浪。
那姓裘的书生大笑,“好好好!就算不知这山过往,见到此景也不虚此行!童儿,笔墨伺候,本少爷要摹丹青一幅!”
那书生提笔挥毫。
姓米的却冷冷瞧着他。
当年就是裘氏逼着他们米家从冀朝迁走,主家的人都死光了。这裘氏少爷,据说是一脉单传……那裘樘裘老爷子犯悠悠众口,许是被人骂得断子绝孙?这一脉单传送到此处,岂不是赶巧?杀了他,报仇!
费麟神国当中,裘樘忽然有种心悸之感。神魂躯壳中一个心拴在血管上扑通乱跳,口舌发干。思绪杂乱不堪。但隔着一层雾,他感受不到灵机。
虞庆山走过来,“老伙计,你这是作甚呢?给娘娘看大门也没个正形……”
“我……”
裘樘眼中神光外放,看到了一个人正在阴神显照,张着大嘴吸纳一座山中的丁火。
那丁火幽蓝,苍白。是紫明上人,是杨暮客那臭小子。这上人怎地还能跟自己有因果联系?
杨暮客吸干净六丁火,得意地去看至欣。至欣不会五气朝元,自然没这本领。她不敢把丙火吸进腹中,只能掐诀操控,顺着那山口的天窗往外泻。真人,比一个证真做法还要慢了些。
杨暮客本来盯着至欣那仙女一样的英姿,看她施法是一种享受。一板一眼,又飘摇自然。忽然他的余光看见一个凡人,两个凡人。那画面渐渐于他眼中放大。
这两家人怎地凑在一起了?
裘樘之后!米慧之后!
一个太师之后,一个太傅之后。
要遭!那姓米的拿刀了。
杨暮客阴神归位,肉身顾不得搬运混元法,嘭地一声撞开山石,哗啦啦作响如同流星飞了过去。
天边三龙拉辇,慢慢悠悠又快如光电。
“紫明!紫明道友!”
杨暮客如火流星一样窜到那群凡人中间,看到了百里亭三个大字。怒喝一声,“定!”
山中清风吹落叶,一片墨绿林间,青石路水滴悬空,阳光顺着那滴水,七色霞光闪耀。
一人举刀,一人奋笔疾书。一人逃窜,一人拿着木棍就要打砸,一人翻栏杆,一人已经坠崖。
他先是指尖一勾,坠崖的人落在亭子里,摔得一脸灰。
然后把翻栏杆的人戳回去。
呼,吹了口气。所有人都晕倒了。只剩下那个奋笔疾书的人。杨暮客落在亭子里,看见石桌上是一幅画。下面有一个小书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这书童,有根骨。没有被他定住。
“仙人?仙人!”
嘘!杨暮客让那小童噤声。对着裘氏后人眉心一点,书生醒过来。
“您是?”
“贫道姓杨字大可。”
“大可道长!您是不凡楼的主人?您许多年不曾回冀地了。那处不凡楼被官家拍卖了……当时官家满世界找您和贾郡主,可惜都找不见。据说贾郡主在朱颜国当了摄政大公。但航路断绝,我朝无法前往朱颜国。那处买卖,被一个叫朱哞的人买走了。”
杨暮客笑问他,“你如何清楚?”
“家中家谱中记得清楚,您是我家太公的忘年交……”这时书生反应过来了。两百年,这道士还是少年面貌……“您不是人……?”
杨暮客啧地一声,“贫道是修士,怎地不是人?是人!非常是人!”
敖炅从宝辇中飞出来,落在亭子里。
“紫明上人好雅兴,竟然过来点化凡人。哦?是这石桌下的小童?根骨尚可,但与您上清门的要求还差得远吧……”
杨暮客厌烦地看了眼敖炅,这老龙真不会挑时候,我当看不见这小童便算了。你出来一说,这不就是把人往修行界领?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位凡人是贫道老友之后,要遭人谋害,我过来搭救。”
敖炅这才去看米家后人持刀,他看不见么?他当然看得见,但凡人争斗,他不在意。
小童哆哆嗦嗦从石桌地下钻出来,少爷小声嘀咕问他。
敖炅和杨暮客呵呵对视。
杨暮客琢磨许久,才蹦出来一句话,“有为,乃有以手牵住大象之行径。手牵大象招摇过市,是有为。手牵大象踩死旁人,也是有为。手牵大象做工是有为,手牵大象耀武扬威,还是有为……你叫什么?”
“晚辈裘昕。”
“裘昕,裘太师是好人,米太傅也算好人。他们都在争那只大象。今日这人,就是要为当年大象失足踩死米太傅而复仇。这仇,他该报,我也管不得。你有办法么?”
“什么跟什么?道长你说什么呢?如今哪儿还有什么裘太师米太傅。我家太公最后气死了,就是我家不争气,非得要去争权夺势。我不在乎,我这次去赶考,是要考鸿胪寺。裘昕要去周游天下!吃公家饭,享我之豪情。”
“杨暮客比了个大拇哥,“妙!”
说罢他手中捻诀,迷魂术。
这一遭,除了敖炅尽数都忘了。只是给那小书童留了一个信标。来日让河岭观去寻人好了。
来至河岭观。麒麟运转神通已经尽数断裂此山连接地脉。因为有混元法的侵蚀,归云当年留下的引导术法力已经尽数消散。准笃手掐搬山诀,轰隆一声,碎石落下。大山摇摇晃晃飘起来,越来越虚幻,咻一声,随着大雾尽数被收进一张符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