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年关,恰逢外官朝觐大典,朝廷明令各地官员务必在腊月二十五之前抵京述职。
连日来外地官吏络绎入城,京师愈发喧嚣繁忙。
除此以外,先前边境交战擒获不少外族俘虏,高丽、鞑靼、瓦剌纷纷遣使入京,一来商议赎还战俘,二来探查大庆朝堂虚实,鸿胪寺接待诸事积压,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城内外族行人也日渐增多。
这日休值,温以缇随同赵锦年带着赵芜闲逛集市 忽然望见城外行来一支仪仗浩荡、卫兵林立的队伍。
街上百姓纷纷聚拢观望,声势非同寻常。
夫妻二人身居朝堂高位,事前竟未曾听闻相关风声,心底不由得生出疑惑。
温以缇留心打量队伍装束,看出众人皆是瓦剌外族打扮,当即与赵锦年对视一眼。
一家三口借着人流往前凑近查看,温以缇蓦地在一辆马车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竟是她多方寻觅许久的七公主。
自打自己成婚那日匆匆一面后,七公主便杳无音讯。此前她还特地向六公主打探对方行踪,六公主言语躲闪,始终不肯据实相告,未曾想七公主今日竟随瓦剌使团一同回京。
一家三口迅速抽身离开喧闹人群。
眼下七公主随同瓦剌使团入京,牵扯必定极深,贸然上前反倒不妥,索性先行回府静观其变。
谁料几人方才踏回安国公府,宫中传旨宦官便接踵而至,传召他们即刻入宫觐见。
此刻大殿气氛紧绷,瓦剌使臣携贡品与赔罪礼立于殿中,正熙帝也传令内阁辅臣、六部尚书等高官尽数齐聚朝堂。
领头使臣躬身开口,语气故作恭顺:“启禀大庆陛下,我国可汗听闻贵国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又体恤王妃思念故土,特意准许王妃回京探望尽孝。
此外昔日两国边境生出误会嫌隙,我瓦剌此番前来,亦是诚心致歉,化解仇怨。”
话音落下,殿内当即响起一片窃窃哗然。
冯首辅率先面色冷峻,冷哼出声驳斥:“边境事端拖延许久才假意示好,足见居心叵测!”
其余文武官员也接连开口痛斥,指责瓦剌一边缔结和亲盟约,一边暗中派兵侵扰疆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更有人直言七公主远嫁异域为本邦做出牺牲,瓦剌却屡次背弃约定。
大殿一侧,七公主身着瓦剌王族装束静静伫立。
内里是剪裁紧窄的织锦束腰长袍,外罩皮毛镶边的暗纹披袄,腰间悬挂银饰腰牌,发丝以兽骨宝石发辫收拢,褪去了往日中原女子的温婉,平添几分异域凛冽。
她默然伫立在旁,听满殿朝臣围绕邦交利弊争执不休,言语之间全然将她视作交易筹码、用以谈判的物件,反复权衡价值。
七公主神色淡漠,脸上瞧不出喜怒,目光遥遥望向龙椅上的正熙帝。
帝王心中藏着几分对远嫁公主的愧意,不自觉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瓦剌使臣见状再度上前躬身回话,刻意将战事罪责推脱干净:“陛下,此前北疆交战实属一场天大误会。彼时我方听闻鞑靼联合高丽图谋边境,本打算调兵前往牵制,不曾想行军调度产生差错,兵马误入大庆地界,酿成冲突。
可汗事后自知属下行事失当,备下大量皮毛、良马、宝石等厚礼专程赔罪,愿抹平过往嫌隙,永世交好。”
说罢使臣挥手,身后随行之人陆续将一箱箱贡品抬入大殿陈列。
冯首辅当即冷哼,语气强硬分毫不让:“些许财物便想了结事端?远远不够。瓦剌屡次兴兵侵扰北疆,践踏大庆百姓疆土,岂能草草了事。如今我方牢狱之中尚且关押着交战擒获的瓦剌兵士,皆是你们蓄意犯边实打实的证据,铁证在前不容狡辩。”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附议:“冯首辅所言极是,瓦剌常年觊觎北疆草场,此番借口漏洞百出,倘若轻易收下贡品议和,日后对方必定再度得寸进尺。”
吏部官员更是言辞凌厉:“先前平西将军浴血击退来敌,边境将士死伤无数,死伤将士的抚恤、被损毁的城池村寨,皆需要瓦剌予以足额赔付。”
不少武官纷纷应声附和,朝堂之上声浪迭起,大半朝臣皆主张抬高赔付条件,借机压制瓦剌气焰。
也有少数文臣主张暂且退让维稳,担心僵持不下再度掀起战火,殿内一时间众说纷纭。
瓦剌使臣眼见大庆群臣态度强硬,面色渐渐紧绷。
不多时,温以缇与赵锦年快步踏入大殿,躬身行礼:“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正熙帝淡淡开口:“无妨。”
二人依位次站定,温以缇身为养济寺卿,朝堂班次本就与六部尚书平齐,恰好挨着位列兵部首座的赵锦年。
瓦剌使臣自打二人进门,目光便死死黏在他们身上,满脸错愕惊疑,久久回不过神。
冯首辅见状厉声呵斥:“尔身为求和使臣,大殿之上兀自失神发呆,成何体统!”
使臣猛然惊醒,慌忙叩首请罪:“还望大庆陛下饶恕失礼,方才忽见昔日温大人与安远侯,一时心生惊诧乱了心神。”
正熙帝语气平淡:“原来算是旧识。”
温以缇仔细打量使臣面貌,随即缓步出列躬身回话:“启禀陛下,臣并不认得此人。”
一旁赵锦年从容上前,嗓音沉稳:“陛下,臣倒是知晓他的身份,此人常年担任瓦剌驻外使节,往来诸国周旋交涉。”
使臣连忙看向赵锦年,眼底带着恳切的求援之意:“侯爷昔日与我方素有往来,还望您代为美言几句。瓦剌素来有心维系邦交,北疆冲突实在并非我方本意。”
听闻使臣试图攀扯往日交情,温以缇眉头骤然蹙起。
倘若这番说辞任由蔓延、不理清界限,很容易被扣上私通外邦的名头,无形中便给赵家埋下莫大祸患。
赵锦年抬手直接将其话语打断,神色凛然不容情面:“在下早已凭借北境平叛之功,受封安国公,其中就有尔等瓦剌之罪!
不论其中是否存有口舌说辞上的误会,瓦剌兵马踏入大庆疆土、挑起战事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既然有心议和,便拿出足够诚意与赔付条件,空谈情谊毫无用处。”
一番话说得使臣面色窘迫。
殿内诸位大臣纷纷附和,不少武官顺势出言,要求瓦剌交还侵占草场、赔付边境受损百姓。
瓦剌使臣额头微微冒汗,知晓大庆这边态度强硬,只能转头望向侍立一侧的七公主。
就在此时,一旁静默的七公主忽然开口,语气懒散又淡漠,突兀打破殿中争执:“说完了吗?你们朝堂论你们的国事,我路途奔波多日,早已疲累,可否容我歇息?”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久别归国的七公主,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么……没有礼数。
紧接着,七公主抬眸看向龙椅上的正熙帝,语气疏离坦荡:“父皇,瓦剌与大庆的纠葛,儿臣一概不掺和。他们的心思、两国的争端,朝堂自行决断便好,切莫将儿臣卷入其中。”
话音落罢,她不待任何人应允,转身便要拂袖离去。
殿中群臣哗然,有人厉声呵斥:“放肆!朝堂禁地,岂容如此恣意妄为!”
众声喧嚣之际,温以缇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出声驳斥:“该放肆的是尔等!七公主乃是金枝玉叶、陛下亲女,纵有言行随性,也轮不到臣子当众呵斥、以下犯上!诸位这般失仪不敬,该当何罪?”
一语落地,所有朝臣皆转头看向挺身而出的温以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