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京城新事不断,满城权贵皆议论纷纷。
先是赵家晋爵、温以缇嫁入国公府一事,已然让惊叹艳羡。
可朝堂又抛出一道旨意,悬而未决多久,朝野争执不休的太子妃人选,终是尘埃落定。
此前众人皆暗自揣测,太子妃大概率出自底蕴深厚的武清侯府顾侧妃,或是另一位侧妃身上。
谁也未曾料到,陛下最终钦点的,竟是东宫位份低微、无人在意的小小良娣——平西将军之女。
正当满朝文武惊疑不定之时,西北捷报火速传抵京城!
平西将军镇守边关,再度大败来犯外敌,斩获颇丰,更是生擒一众敌寇,立下赫赫战功。
至此众人方才恍然醒悟。
借着这份军功,陛下破格擢升其女为太子妃,便显得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与此同时,关于太子涉通敌嫌疑的惩处争议,在朝堂吵得沸沸扬扬。
群臣各执一词、派系对立。
有人直言太子牵涉其中罪责深重,理应废黜储位;有人认为太子牵连不深,应当从轻发落、法外开恩。
更有人忧心利弊,直言平西将军手握边关重兵,若此时不严惩太子,恐生内外勾连的隐患,危及国本。
亦有朝臣劝谏,大将军新立大功、风头正盛,此刻处置太子,寒功臣之心,于朝局不利。
朝堂之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几番拉扯博弈,最终落下定论。
保留太子储君名分,但彻底废除理政实权,仅留旁观听察之权。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太子看似保住了储位头衔,实则被削去大半权柄,形同半废。
京中人人私下窃议,此番结局,全然是仰仗平西将军的赫赫战功保驾护航。
若非这场大胜稳住朝局、制衡朝野,太子储位定然难保。
东宫之内,得知封妃旨意落下,太子欣喜若狂,紧紧拥着新晋太子妃,眉眼皆是雀跃,一时意气风发。
然而太子妃全无半分欣喜,反倒见太子一味欢喜黏附,她微微抬手将人推开,语气带着几分警醒。
“殿下眼下最该思虑的是往后的路。若再与外敌牵扯不清、行差踏错,纵使我父亲战功赫赫、也护不住殿下了。”
太子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郁,转瞬便敛去无踪。
他心知如今这位太子妃是唯一能帮自己稳住储位的靠山,得罪不得,只能低头顺从,恭声应道:“太子妃所言极是,孤必定深刻反省。”
而此刻太子心中,亦是藏着一番算计。
无子嗣之人,终究根基浅薄。如今暂且借她父兄军功稳固储位、稳住朝局,待他日大局已定、自己权势稳固,这后位终究要换一位能诞育皇嗣、更配得上中宫之位的人来坐。
一旁缠斗多年、暗流相争的顾侧妃与苏侧妃,见状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二人苦心经营、争斗数载,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反倒让这位无子嗣、出身不高的小小良娣渔翁得利、登顶太子妃正位。
二人心中郁结难平,立刻联动各自娘家势力,接连在早朝递上弹劾奏折,纷纷以新太子妃尚无子嗣、不足以主掌中宫、难以延绵皇嗣为由,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这位新晋太子妃性子骄纵强硬,且至今无子嗣傍身,纵然一时身居正位,也难长久固宠。
她们未必没有翻身之机。
可此番所有奏折尽数被陛下驳回。
圣上更是顺势下旨,正因东宫子嗣单薄,来年开春便大开选秀、扩充后宫,充盈东宫嫔妃。
同时借着选秀大典,一并为十一皇子择选正妃,一举两得。
与此同时,沉寂许久的晋元王府,终于等来朝廷最终的处置旨意。
因府中萧庶人持刀入宫、意图行刺皇后,犯下滔天大罪,子罪父担,难逃其咎。
朝廷以子不教父之过为由,直接废黜晋元王王位。
只是圣意难测,正熙帝念其乃是皇室至亲血脉,且事发当日终究是情急失度、并非蓄意谋逆,最终手下留情,并未彻底削官夺职,依旧保留了他宗人府的差事。
朝野众人皆是看得云里雾里,全然猜不透圣上心思。
若要惩戒,便该连根拔除、不留余地;若要宽恕,便该既往不咎。
这般半罚半留、不上不下的处置方式,一时间无人知晓究竟是做给谁看。
消息传入坤宁宫,赵皇后静静听闻。
范女官眉头微蹙,轻声请示:“娘娘,咱们要不要再使点劲儿,彻底根除后患?”
赵皇后轻轻摇头,神色淡然释然:“不必了,本宫心中执念已然散尽,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等一个消息。”
近日的赵皇后,眉宇间再无凌厉锋芒,周身只剩安然满足之色。
只是范女官悄悄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忧心。
皇后娘娘气色看着日渐温润好看,人却愈发嗜睡,隐隐透着几分衰败之态。
回门过后,温以缇也没有多享清闲,只在家中安稳休憩两日。待到第五日,她便与赵锦年一同起身,整装入宫,随百官上朝听政。
时至年末,各处书院私塾皆已放了年休,赵芜闲来无事。
温以缇思虑再三,便决定将他送往温家,让他跟着几个弟弟一同读书修习,不至于荒废时日。
安顿好家事,温以缇回归养济寺执掌本职。
如今寺中上下官吏见她圣眷愈盛、地位尊崇,行事愈发恭谨敬畏。
她无意摆威立势,即刻召集寺内所有属官,开了一场小会。
将近日梳理出的养济寺治理疏漏、新增规制,结合此前定下的三十一条新政律法,逐条细致讲解。
唯有京中本部官员吃透规矩、明晰法度,日后才能顺利将新政推行至天下地方州县,真正落地见效。
另一边的赵锦年依旧身居兵部尚书重位。
只是如今兵部权责分流、体系规整,纵使他不事事亲力亲为,衙中事务也能井然有序运转。
圣上本就无意让他独揽大权,如今便是将他摆在高位之上,尊荣有加、形同朝堂显贵的吉祥物。
下属官吏依旧事事请示、礼数周全,可赵锦年心中早已无心公务,满脑子皆是私事,暗自盘算着晚间要带温以缇用哪些膳食、去哪儿逛逛
自成婚之后,他满心满眼皆是家中娇妻,再无往日一心朝堂的冷硬。
谁知他心中盘算未定,午后便有坤宁宫宫人前来传口谕。
皇后娘娘传召国公爷夫妇带着孩子,每日入宫伴驾用膳。骤然传召,直接打乱了赵锦年所有的私计。
温以缇本打算趁着近日空闲,留在养济寺加紧处置公务、完善新政。
正当她有条不紊安排诸事时,赵锦年匆匆赶来。
温以缇顿时面露难色,无奈开口:“国公爷,不然你带着芜哥儿入宫吧?我手头公务繁杂,实在一时走不开。”
赵锦年温声劝慰:“姑母旨意,不可轻忤。再者,养济寺偌大衙门,从来不是离了你便无法运转。你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惯得下属无从历练,日后这衙门难道要永远绑在你一人身上?”
温以缇闻言骤然恍然,心底暗自自省。自己早前明明已然想通,万万不可凡事大包大揽、事事亲力亲为,怎才忙碌几日,便又忘了呢。
她随后便仔细交接完手头要务,随赵锦年一同入宫。
二人先绕道去往温家接上赵芜,耽搁了些许时辰,抵达坤宁宫时稍稍迟了片刻。
殿内早已备好满满一桌膳食,赵皇后安然端坐席间,静静等候他们到来。
一家三口连忙上前躬身请罪。
赵皇后却毫不在意,温柔笑着抬手示意:“是我临时传召,怪不得你们。快些落座吧,别让饭菜凉了。”
席间满满一桌佳肴,大多是精心调配的滋补药膳,皆是养身固本的珍品。
赵皇后格外挂念温以缇的身子,亲自为她频频布菜,轻声叮嘱:“你身子孱弱,损耗过多、根基亏空,定要好好食补调养,不可操劳过度。”
温以缇眨了眨眼,心知赵皇后定是知晓她复职后操劳公务,顿时略带几分不好意思,温顺应道:“是,姑母教诲,侄媳记下了。”
赵皇后见她这般乖巧,眼底笑意愈发柔和,缓缓开口道:“养济寺的公务本就繁杂冗多,无穷无尽。本宫既允你入朝理政,自然深知其中辛劳,尽数体谅你的难处。
“不过,你从前答应过本宫,纵使入朝理政、身负公务,也需将内宅家事打理妥当。公私两端,皆不可偏废,你要时刻记在心里。”
温以缇闻言郑重颔首,牢牢记下。
晚膳过后,一家三口辞别赵皇后,返程回府。
当夜,温以缇依旧伏案忙碌,连夜梳理敲定养济寺的各项细则。
赵锦年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温声含笑打趣:“早这般放权梳理、条理分明,岂不省心许多。”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无奈:“并非我不愿放权,是实在难以脱手。养济寺是我一手初创,所有新政法度、规制摸索,皆是我一人逐年打磨而来。
底下官吏只需依规执行,却无自主革新、变通处事的能力,遇事大多束手无策,到头来许多难事、新事,依旧要我亲自处置,着实头疼。”
赵锦年略一思索,给出提议:“既然现下人手能力不足,那便再遴选新人、扩充人手便是。”
温以缇抬眸摇头:“女官选拔规制严苛,若无陛下首肯,我又能怎么办?”
赵锦年闻言颔首,稍顿片刻,温以缇眉眼舒展,轻声道:“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暂且能替我分担大半压力。也是此番我北上耽搁数月,养济寺积压了不少,恰逢年末述职在即,我需将各地寺署的典型案例、治理成效规整汇总,呈报朝堂。如此一来,也能为来年新政推行铺好路、打牢根基。”
赵锦年静静听着,全然不加阻拦,只手持书卷陪在她身侧,温声道:“但凡有拿不准、决断不定的事,不必独自苦思,你我二人一同商议,总好过你一人负重。”
温以缇心头一暖,眉眼漾开浅软笑意,轻轻点头:“有国公爷相伴,自是妙极!”
次日,温以缇便推行新规,传令召集京内及各州县派驻养济院的女官,鼓励众人踊跃进言,畅谈履职见闻,针对司署实务提出改良见解。
但凡见解切实可用、入选采纳,便记作政绩,在日后升迁考核中予以优待。
一众官吏发觉温以缇并非做做样子,而是真心愿意听取下层意见,还以此开辟出新的晋升途径,霎时间干劲大涨,纷纷用心思索献策。
而一家三口也开始每日傍晚皆入宫陪皇后用晚膳。
朝夕相处间,温以缇与赵皇后的情谊愈发深厚融洽。褪去朝堂君臣的拘谨礼数,二人相处更似真正的至亲家人。
偶尔正熙帝处理完政务,也会移步坤宁宫,同他们一同用膳闲谈。彼时此情此景,总让温以缇暗自恍惚,觉得陛下一次次打破规制、频频破例,皆是出于对赵皇后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