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周小勇这才返回知味书局,还带着一同接女儿回家的孟祺。
待温家几个姐妹知晓眼前这位便是孟妹妹的父亲时,顿时面露窘色,尤其是温以伊和温以思悄悄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谁能料到孟大人看着这般年轻俊朗,竟与她们是同辈人?这辈分,岂不是一下子就乱了?
温以缇瞧着二人局促的模样,忙摆摆手打圆场:“哎呀,你们忘了?你们家大姐姐与孟大人年岁本就相差无几,原就是同辈人,不必拘谨。”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孟云英眨着一双懵懂的杏眼,茫然开口:“那照这样说,我是不是该唤几位姐姐作姑姑了?”
这话一出,孟家的几位姐妹霎时变了神色,有的慌忙抬手捂嘴,强忍着笑意。有的假意咳嗽,转过脸去望天。还有的捻着帕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温以缇却是浑不在意,笑着摆手:“无妨无妨,咱们各论各的。你照旧喊她们姐姐,我们与你父亲以平辈相称,怎么自在怎么来,图个开心就好。”
一番调侃驱散了众人的拘谨,廊下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轻快起来。
温以伊捂着嘴笑,眸光流转,看向周小勇打趣道:“表姐夫今日这般早便下值,莫不是为了咱们表姐而来?”
“可不是嘛!”温以思也跟着凑趣,眉眼弯弯,“定是急着来迎咱们的表姐呢!”
周小勇与常芙的事,温家人早已心知肚明,此刻被二人这般打趣,他也不恼,反倒红了耳根,坦然点了点头,旋即四下张望,温声问道:“说起来,怎的不见你们表姐?”
话音刚落,常芙便小心翼翼地搀着周爷爷,从后头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扬着嗓子喊:“我们在这儿呢!”
说起来,常芙领着周爷爷赶到知味书局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周爷爷一瞧见温以缇,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也不管门口周围人来人往,甩开常服的手就要“噗通”一声跪下去,嘴里还念叨着“感谢温大人大恩”,吓得常芙手忙脚乱地拽住他,旁边的大牛和虎子也赶紧围过来帮忙劝,好说歹说才把这老爷子的大礼给拦了回去。
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周爷爷被搀到温以缇跟前,脸颊涨得通红,嘴唇抖个不停,攥着她的手就不肯松开,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道谢的话,还絮絮叨叨地问她近况如何,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琐碎得像是自家长辈。
“温大人可是天大的好人啊!”老爷子拍着大腿感叹,“我们周家要是没有您,哪能有今天的光景?早就不知道流落何方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恨不能把自己这把老骨头都掏出来报答温以缇。
一旁的孟云英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又开始冒起了小泡泡。
她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温大人定是下凡的神女,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然怎么偏偏就护着这些苦水里泡大的百姓呢?
小姑娘托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温大人踩着祥云下凡的模样,那模样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傻乎乎的认真,谁也没瞧出这小丫头片子心里头的奇思妙想。
这会儿,周小勇瞥见自家爷爷也来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爷爷,您怎么也跟着跑来了?”
周爷爷立刻板起脸,伸手就想往周小勇胳膊上拍一下,“怎么?我来不得?你这臭小子,明知道我惦记着温大人好些时日了,偏偏拦着不让我出门!我告诉你,往后在温大人跟前做事,可得踏踏实实的,好好报答人家的恩情!要是敢糊弄温大人,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饶不了你!”
大家听着这爷孙俩的对话,都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眉眼间满是笑意。
周小勇被训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扯着爷爷的袖子小声嘀咕:“爷爷,这、这还有旁人在呢……”
话还没说完,周爷爷就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他:“怎么?有外人在我就说不得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旁人的眼光了?”
常芙见状,赶紧上前替周小勇解围,他笑着扶住周爷爷的胳膊,语气讨喜又诚恳:“周爷爷,您就别训小勇了。小勇一向对姐姐言听计从,姐姐交代的许多事,都是他亲自跑腿去做的,帮了不少大忙呢!您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给小勇留点脸面吧。”
这话一出,周爷爷的脸色瞬间就阴转晴,刚才还紧绷着的嘴角弯出笑意,他拍了拍常芙的手,语气也软和下来:“好,好,那我就都听你的。”
这般热热闹闹的叙旧,落在了一旁两个小丫头的眼里。
一个是温以萱,她只是静静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另一个便是孟云英,也不知道心里又在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孟祺将女儿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晃悠悠地凑过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朝温以缇笑道:“温大人,您瞧瞧我这女儿,现在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了,连亲爹都不理了。说不定您现在让这丫头改姓温,她都巴巴地愿意呢!”
温以缇转头看向孟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孟榜眼,英娘还是个小姑娘呢,可别瞎说。”
她与孟祺虽不是第一次见面,却也算不上多熟络,反倒是后来书信来往了几回,才渐渐熟稔起来。
偏生孟祺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相处起来倒也没什么生分的隔阂。
闹哄哄的寒暄过后,姑娘们便自发凑到了一处,叽叽喳喳地聊起了私房话。
这边温以缇、常芙、周小勇和孟祺几人,则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周爷爷本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哪里肯安安分分坐着听他们闲聊?
当下便拽着大牛和虎子两个半 颠颠地往后头忙活去了,脸上却满是乐呵呵的笑意。
掌柜的照旧坐在账台后头,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温以缇身上,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没个安稳。
这东家都来了大半天了,他愣是没凑上去说上几句话,这会儿再不上前热络热络,只怕是没机会了。
如今这知味书局,早不是当初险些开不下去的光景了,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他这个掌柜的位置,自然得牢牢保住才行。
可若是此刻凑上去,话说得太刻意,会不会反倒惹得温大人不快?
掌柜的眉头紧锁,又或者,他该去寻寻温家大太太的路子?他本就是大太太举荐来的人,若是能让大太太在东家跟前多替他说几句好话,那岂不是万无一失?
孟祺在想结交的人面前,向来不会半分疏离。他初见常芙,便笑着拱手夸赞:“周兄好福气!没想到未婚妻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瞧着温婉灵动,实在令人艳羡。”
这话听着是纯然的夸赞,孟祺心里却另有未说完的。
这位周兄的未婚妻,竟是温家的表姑娘,如此一来,周家和温大人的关系,可比他预想的还要亲近几分。
周小勇听得这话,脸上笑意更盛,半点不谦虚,胸膛挺得笔直:“多谢孟兄夸赞!芙儿在我眼中,本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话落音,孟祺嘴角的弧度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反将一军:“哦?如此说来,在周兄心里,温大人反倒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了?”
这话一出,周小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料到孟祺会有此一问,惊得慌忙转头看向温以缇。
在外头向来是坦荡从容模样的周小勇,可但凡遇上温以缇和常芙的事,便立时乱了方寸,像个没了主意的孩子。怕因此心生误会,嘴唇翕动着,正要开口辩解。
就在这时,温以缇却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了周小勇的胳膊,“孟榜眼这是可狭隘了,心上人在眼中,本就是独一无二的绝色,这世间哪有什么统一的美丑评判?”
孟祺闻言轻笑一声,捻着茶盏边缘晃了晃,眉眼间满是自得:“这话倒是不假。我便自认为,我与我家娘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改日定要请温大人见见内人,咱们两家往后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温以缇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怎么,难不成我温家还有什么,值得孟榜眼这般费心图谋的?”
孟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连忙摆手辩解,那急切模样竟带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温大人这可就误会我了!咱们相识也有一段时日了,两家家风端正,门风相近,让孩子们彼此亲近些,又有何不可?”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又添了句:“哎,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不行。温大人快说说,你家中兄弟姐妹,可有尚未婚配的?我瞧瞧我家的,若能结下两家之好,那可就是天大的美事了。”
这话一出,桌旁三人皆是一愣。
周小勇和常芙也微微睁大了眼,连温以缇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方才还热络轻松的气氛,霎时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倒是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孟云英,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一亮。
对呀对呀!爹爹这个主意太好了!
可话音刚落,她又耷拉下脑袋,满脸失落地嘀咕,“可惜了……要是温大人有儿子就好了。”
“也不对!”孟云英忽然一拍巴掌,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使劲撇了撇嘴。
像温大人这样的神女,世上哪里有男儿能配得上?不成不成,根本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温大人!
孟祺像是全然没瞧见三人神色的变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周小勇和常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温以凡,眼神里满是探寻。
只见温以缇似乎是认真垂眸思索,方才缓缓抬眼,“倒是没料到孟榜眼竟是认真的。这般说来,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可做不得主。孟榜眼若真有此意,下回不妨请国公爷,与我母亲或是祖父商议。”
话锋一转,温以缇语气里又满是雀跃:“哎呀!孟榜眼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笑容越发真切:“我家那几个妹妹,如今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偏生就是寻不到合适的人选。郑国公府可就不一样了,有你孟榜眼作保,府里的儿郎定是个个品貌端正、才学出众的好后生。”
说着,她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这么一想,我这悬着的心,可算安了一大半!”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继续道:“就算是与国公府的亲事不成,那孟榜眼你……”
“哎哎哎!温大人!温大人!”孟祺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嘴角的笑意都有些绷不住了,连连摆手,“您怎么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您就没琢磨琢磨,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以缇闻言一愣,一双眸子眨了又眨,脸上满是茫然:“什么情况?”
孟祺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您家先前,既与武清侯爵府联姻,又同东平伯爵府结了亲。如今若是再与我们郑国公府扯上姻亲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温家这是一心往勋爵武将家里靠啊!”
他看着温以缇懵懂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倒是想想,这事儿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
孟祺原本不过是随口试探一番,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真的动了心,一时之间,脸上竟有些挂不住,神色也透着几分尴尬。
一旁的周小勇听得这话,先是有些惊讶,孟祺在翰林院供职时向来是一副儒雅稳重的模样,今日见他在温以缇面前这般跳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可转念一想,孟祺的话又确实在理。温家本就是清流门第,若是接连与武将勋贵之家联姻,关系摆在明面上,上头的人见了,岂能不起猜忌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