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四姐妹皆是下意识地敛了笑意起身,裙摆擦过梨木椅沿,带出细碎的窸窣声响。明显,面前这个小姑娘家世门第在温家之上,绝非寻常人家的闺秀。
反倒是被这般注视着的孟云英面上不见半分局促,只是身姿窈窕地对着四人款款一礼。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抬眸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端庄,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动作,偏生叫人挪不开眼,只觉那股从容优雅的气度,比窗外枝头的红梅还要耐看几分。
可偏生叫人心里犯嘀咕的是,这礼数周全的姑娘,竟感觉比温以萱还要小几岁,几不过是个孩子…却比许多年长的世家闺秀还要出挑几分,这般反差落在众人眼里,便凭空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待直起身来,她唇边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软如浸了蜜的清泉:“几位姐姐多有打扰。我方才在隔壁挑拣书册,听闻姐姐们在此雅聚,想着同在知味书局,也算难得的缘分,便冒昧前来拜访,还望姐姐们莫要见怪才好。”
这般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周全模样,竟出在一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小丫头身上,落在温以思眼里,只觉那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愈发浓重了几分。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那姑娘早已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们若是再这般防备着,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失了礼数。
温以伊没想那么多,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孟云英亦端庄回了一礼,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们自然是欢喜的。咱们姐妹几个在此枯坐,正嫌无趣得紧,有你过来凑个热闹,才算是真正有了几分意趣。只是我们几个,大多都已是及笄之年,唯有萱儿与你年岁相仿,妹妹可莫要嫌弃我们这些姐姐们,太过沉闷才好。”
这话倒是不假,在场四人,除了温以萱尚是豆蔻梢头的年纪,能与孟云英说得上几句闺阁闲话,其余三人,要么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与她这般的小丫头,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
孟云英闻言,却是半点不见生分,反而亲昵地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温以伊的手。
她的指尖温热柔软,声音更是甜得像浸了蜜的青梅:“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几位姐姐个个都生得花容月貌,气度不凡,能与姐姐们亲近,才是令我欣悦的。”
这般讨喜的话,从她这般娇俏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竟是半点不显油腻,只让人听得心头熨帖。
温家姐妹脸上的疏离与防备,瞬间便散了大半,一个个脸上都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温以萱,看向孟云英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先前的敌意,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悄然漫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她瞧着孟云英那身华服,还有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心里头隐隐泛酸——这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丫头,日子定是过得比她舒服百倍千倍。
孟云英的目光掠过温家姐妹,在落至温以萱身上时,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便已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将余下几人一一纳入眼底。
这眼神,她是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同龄的世家女,看向她时,都是这般混杂着艳羡与不甘的目光。
而后孟云英便噙着浅笑,与温家姐妹闲谈起来。
聊到年岁时,众人方才惊觉,孟云英竟比温以萱还要小上近三岁。
这个答案叫温家姐妹齐齐怔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不敢置信。
这般懂礼识趣、谈吐有度的姑娘,竟还是个没褪去稚气的小娃娃?
可偏生孟云英生得纤细窈窕,身形亭亭玉立,站在温以萱身侧,也不过堪堪矮了小半寸,方才初见时,她们都以为两人顶天了差个一岁有余。
不过随着相处渐熟,孟云英身上那股子小大人般的端庄持重,便一点点地卸了下来。
她偶尔会歪着头,指着话本上的插图追问几句,眼尾弯成甜甜的月牙。说起有趣的市井见闻时,还会忍不住踮踮脚,声音里漾着几分属于孩童的鲜活灵动。
这般娇俏的模样,与方才那个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温家姐妹瞧着,脸上的笑意才真正暖了起来,兴许是是方才初见生疏,小姑娘怕失了礼数,才刻意摆出那般老成的模样来。
而后孟云英又从几人手中的话本说起,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刻意奉承,也未有局促。
温家姐妹听她说得有趣,便笑着问起她此行是为哪本而来。
孟云英闻言,眸中掠过一丝真切,轻声道:“我最喜《知味小语》,虽是孩童启蒙的读物,可我每读一遍,都能品出几分新的深意来。”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皆是含笑点头。
这本是是她们二姐姐的手笔,自是极好的。只是要说读一遍便有一遍的收获,这般体悟她们虽也有几分,却远不及孟云英说得这般郑重。
几人心里暗暗思忖,想来是这小姑娘对二姐姐的笔墨,爱得格外深切罢了。
孟云英将她们眉宇间的不以为然尽收眼底,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罢了,千人千面,各有各的见解,她今日来此,原也不是为了争辩这个。
她很快敛起心绪,又重新与众人攀谈起来,
温家姐妹里,除了温以萱,其余三人都渐渐地对孟云英心生好感。
这小姑娘虽年纪尚小,谈吐却极是不俗,无论她们聊起什么,她都能接得上话,且从不说逾矩的话,倒叫人觉得格外舒心自在。
唯有温以萱,自始至终都冷着脸,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孟云英身上,也不知心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