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并没有领着王蛮回茶摊，而是拐进了主街上一家挂着“李记饭铺”幌子的小店。
店面不算大，四张方桌擦得倒是十分干净。
灶台就支在店门口，大铁锅里炖着羊肉，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曹子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朝伙计招了招手：“伙计，两碗羊肉汤，六张面饼，再切一盘羊肉。”
“得嘞。”伙计应道。
但王蛮却是站在桌边，没有坐到条凳上，一副拘谨的模样，道：“恩公，我....我不饿，您不用破费。”
曹子建没有接王蛮的这个话茬，而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先坐。”
王蛮闻言，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半个屁股粘到了条凳上。
曹子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其实，刚刚在巷子里的时候，眼尖的曹子建就已经注意到，王蛮的气色比前几天在官道上遇见时差了不少。
眼窝更深了，颧骨也更突出了，最明显的是那只拎着草药包的手。
虎口处的茧子裂了好几道口子，一看就是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干活。
曹子建没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恐怕那二十块大洋，对方全部花在抓药上，自己多半一口食物都没舍得买。
这也是曹子建为什么先带他来填饱肚子的原因。
不多时，伙计将食物端到了曹子建的桌上。
“吃吧。”曹子建把羊肉汤推到王蛮面前，又把面饼往他手边挪了挪。
王蛮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而后眼眶微微发红的看着曹子建：“恩公，上回您给了干粮，又在饼底下塞了二十块大洋，这份恩情我王蛮还没还上，现在又让您破费....”
没等王蛮将话说完，曹子建摆手打断道：“吃饭就是吃饭，别扯那些。”
“你先吃饱，吃完了，我有正事要跟你谈。”
王蛮听到曹子建可能用到自己，这就开始吃了起来。
刚开始，王蛮还有些端着，但随着第一口羊肉汤下肚，他再也端不住了。
抓起面饼，三两口撕下半张，就着羊肉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那吃相就跟饿了一天似的。
曹子建也没一直盯着他看，也是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一碗羊肉汤见底，六张面饼干掉了一张，王蛮这才放下筷子，朝着曹子建开口道：“恩公，我饱了，这还有两张饼，我...我能不能带回去？”
曹子建闻言，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张饼自己都吃不饱，更别提王蛮这个干活人了。
他知道，对方不是饱了，而是舍不得多吃。
想到这的曹子建朝着伙计喊道。
“伙计，给我在切两斤羊肉，六张面饼，用油纸包好，还有这四张饼也帮我一并包好。”
随着东西全部包好之后，曹子建将其推到了王蛮的跟前：“带回去慢慢吃吧。”
“恩公，不用，真不用。”王蛮连连摆手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曹子建说着，还从怀里摸出了几块大洋，一并递了过去。
“恩公，您上回给的那二十块大洋，抓了药之后，还剩下几块，够我娘俩撑一阵子了。”
“我王蛮穷归穷，但也知道做人不能贪得无厌，您不用再给我钱。”
一句话，让曹子建对王蛮不由又高看了几分。
明明穷到要去劫道的人，但面对送到手边的大洋却能说出“做人不能贪得无厌”这句话，这份骨子里的硬气，不是装出来的。
“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曹子建把大洋放到了那包好的面饼上：“我有个差事，需要找灞桥本地人帮忙。”
“你要是愿意干，这几块大洋就是定钱，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恩公，您就直接说差事吧。”王蛮连道：“您的恩情，值得我王蛮干啥都行，钱不钱的不重要。”
曹子建摆了摆手：“一码归一码。差事是差事，人情是人情，该拿的钱你拿着，我心里也踏实。”
“不过......”
曹子建没有将话往下说，而是示意王蛮将身子凑过来一些。
王蛮见状，这就凑了过去。
“王蛮，这份差事，具备一定的危险性，我不强迫你，你先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好好斟酌一下。”
“如果愿意帮忙，明儿一早来云福客栈找我。”
本来王蛮想让曹子建直接说事的，但一想到给母亲抓得药还没送回去，这就重重的点了点头。
目送着王蛮离开之后，曹子建起身结了账，回茶摊和张全真他们会合。
关于王蛮，曹子建看过，眉棱骨端正，鼻头圆厚，是个厚道人。
而且孝心重的人，心术不会歪到哪里去。
........
翌日，清晨。
曹子建早早的起了床，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呢，就看到王蛮过来了。
“来这么早，去屋里坐会，我洗把脸。”
王蛮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进屋，而是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下。
曹子建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洗完脸后，他坐到了王蛮的对面，也没有急着说事，而是问道：“王蛮，你知道河西徐府宅子来的那些外乡人吗？”
“我知道，而且我还跟他们打过一回交道。”王蛮点点头。
曹子建眉头微微一挑：“哦？说说看。”
“那是正月初一的事。”王蛮开口道：“我们灞桥这边有一习俗，那就是正月初一要给逝去的亲人上坟。”
“而我爹就葬在河西那片坡地上，就是以前的徐府宅子再往西走半里地的那片。”
“往年，我都是天不亮就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把坟头的草拔了，摆上供品，烧几刀纸钱，磕三个头就回来。”
“今年我也如同往年一样，鸡叫头遍就起来了。”
“因为我娘身子不好，我就没让她跟着，自己一个人拎着东西出了门。”
“就在我走到离徐府宅子还有百十来步的时候，路边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曹子建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个人，应该就是之前他跟张全真过去的时候碰到的中年男子。
“那人我在灞桥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王蛮继续道。
“而且一开口，我就听出不是这边的口音。”
“他把我拦下来，问我往那边去干什么，我说去给我爹上坟，坟就在前面坡地上。”
“那人居然跟我说，前面不让过，让我绕道走。”
“我当时就有些恼火了，这路又不是他家修的，凭什么不让我过？要知道，这绕道的话，起码要多走好几里地，到那时，天都亮了。”
“于是乎，我就跟他理论了起来。”
“但那人好似听不到我说的话一般，就那样将双手插在袖子里，也不吭声，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带任何一丝感情色彩，好像在看一只蚂蚁一般。”
“我就更来气了，想着硬闯，恰好，同乡的几个人刚好过来也准备去那边上坟，他们见我们人多，这才给放了行。”
“好在当时来人了，不然，我可能都见不着你了。”曹子建心中这么想着，嘴上却是问道：“事后呢？没有找人打听过那些人的来历？”
“问了一些人，都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总之，神秘的很。”王蛮答道。
“王蛮。”曹子建开口道：“我今天要让你帮的忙，其实就跟你说的那伙人有关。”
“实不相瞒，此次来灞桥镇，是为了寻我朋友。”
“我怀疑他就是被那伙人给抓起来了。”
“不知道你对河西那处废弃的窑场，土地庙，以及那边塌了水车的磨坊，熟悉吗？”
王蛮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曹先生，您说的这三处地方，我可太熟了。”
“窑场是我小时候掏鸟窝的地方，土地庙那边我年年夏天去河边洗澡，磨坊更不用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还在那儿给人碾过米。”
“那你觉得，这三处地方，哪一处最容易藏人？”曹子建问道。
“窑场。”王蛮想都没想的答道。
“为什么这么肯定是窑场？”曹子建好奇道。
“因为土地庙很小，庙里就一张供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想藏人都没地方搁。”王蛮解释道：“至于磨坊嘛，大倒是挺大的，但磨坊就在河湾子边上，四面光秃秃的，老远就能看见，谁要是进出，隔着一里地都能被人瞅见。”
“可窑场就不一样了，虽然那三座土窑已经塌了大半，但窑后面有个地窖，是早年间烧窑的工人用来存放粮食和工具的。”
“不过自从那窑场荒废了以后，知道那边有地窖的人就很少很少了，因为那地窖入口藏在半截塌窑后头的碎石堆里，上头长满了荆棘藤，一般人还真不容易找到。”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肯定去过。”曹子建笑道。
“嘿嘿。”王蛮好似想起了不好意思的事，尴尬的笑了笑，道：“小时候，跟同村的几个小伙伴玩捉迷藏，我曾钻进过那地窖。”
“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回家了。”
“我当时也傻，他们没找到，我就一直不出来。”
“最后还是我爹将全镇翻了个遍，才把我从地窖里给揪出来。”
“回家一顿好打，竹条都打断了两根。”
“从那以后我就记得清清楚楚，那地窖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外头看不出来，里头地方还不小，足有两间屋子那么大。”
曹子建沉默了半晌，道：“王蛮，你今儿能不能陪我去窑场那边走一趟？”
“当然可以。”王蛮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不过好似想到了什么的他，面露担忧之色道：“不过我怕路过徐府的时候，那人会拦着我们的去路。”
“没事，我有办法。”曹子建这就示意王蛮将耳朵凑过来，开始跟他讲起了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