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配当下”四个字,简直说到了沈筝心里。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与时俱进”,毕竟落后就要挨打。
就比如布坊和印坊,待蒸汽机大量投入使用后,原本的人力、畜力必将被机械力所取代,若坊内工人们仍旧原地踏步,便迟早会被那日新月异的世道彻底抛下,沦为时代的祭品。
科举考试一样的。
虽说权谋之术亘古不变,可取士之道、治国之学、天下大势,却一直在变。
若举子们还抱着旧书陈理不肯变通,就算一朝金榜题名,也终将护不住官帽,更挡不住那滚滚而来的变局。
“费大人有何见解,不妨直说。”沈筝向费子昂投去鼓励的目光。
费子昂深吸一口气:“那下官便直言了。”
“下官想着,此次府试试题,除了经义策论,可适当添些选拔人才的新型题目。如此......既不废旧学根基,也能选拔出懂实务、能干事的人才,助力柳阳府发展。”
添些选拔人才的新型题目?
沈筝心头一动。
那不就是附加题吗?
所谓“附加题”,本质就是一种多维选拔机制。
它存在的意义,便是打破单一的评价标准,不再只用一种维度去定义“人才”。
放在科举当中,也很好理解——有的学子擅长策论,有的学子擅长实务,有的学子擅长创新,有的学子擅长动手。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值得被看见、被培养的。
沈筝上身微微前倾,略带引导性地道:“本侯倒有个主意。”
费子昂立刻凝神,期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道:“这些新题型,可设为‘计分附加题’,每题十分,由考生自愿作答,阅卷官额外批阅计分。”
“附加......?”费子昂双眼微亮。
沈筝又道:“也就是说,基础卷合格者,附加题得分越高,排名便越靠前,可获得的举荐机会,便也更多。而基础卷不合格者......即便再擅长附加,也无法过试。如此,既不违旧制,又能挖掘全才,不知费大人以为如何?”
费子昂醍醐灌顶。
在来同安县的路上,他一直非常忐忑。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却不知该如何实践。
这种感觉,就好像雾里看花,迟迟摸不到法门。
而眼下沈侯这番话,恰似黑夜中的一盏明灯,给他指明了方向。
选拔人才,本就不是非此即彼之事,也不是只有打破旧制的行为,才能叫做“创新”。
在府试中添设“附加题”,实乃稳中求变,既合情理,又切实际。
他神色愈发恭敬:“沈侯远见卓识!只是下官愚昧,不知这附加题的具体题型......您可有进一步的考量?若有,还望您能给下官指点迷津,下官也好提前着手筹备,绝不辜负您的嘱托!”
沈筝的思绪忍不住回到从前。
细细回想一番后,她道:“制图、绘图、计算、动手能力等,总归不得拘于理论空谈,可适当加入实操。”
在她看来,想尽快进入蒸汽时代,便要尽早筛选实业人才,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钳工。
“至于命题......”她顿了顿:“还是由费大人牵头吧,府衙与各县县衙都会配合你,你放手去干便是。”
费子昂感受到了天大的信任。
若他还像以前那般,缩在上京不肯挪窝,又有谁能像沈侯这般待他呢?
他暗中下定决心——自己定要精心筹备此次府试,不负沈侯的知遇之恩!
......
三月二十这日,同安县衙张贴了一则布告——《县试通知》。
百姓看后哗然:“县试?!快来看!咱们县里要办县试了!学子们终于不用去府衙考童生了!”
“哎哟,就定在十日后啊?怎么这么急!”
“那还等什么?报名啊!只要考过了,咱就是童生!往后便能考秀才了呀!你们想想,若是咱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搞个举人当当,若是咱运气再好点,说不准能考上贡士,若是咱运气再再好点,说不准......”
“停停停停停!咱不过认识几个字罢了,能别梦那些有的没的吗?”
“这咋能叫做梦呢?”
这叫梦想!
当日,同安县门庭若市,门槛都险些被报名的县民踩破。
县衙后院,春风拂面,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凉亭中,裴召祺捏着粉笔站在小黑板前,正给余南姝、崔衿音和木若珏开着小灶。
沈筝坐在一旁绘着铁路图纸,目光时不时落在木若珏身上——他这种天才本不用参加县试,却因无法拒绝崔衿音和余南姝的请求,硬是被拉来一起备考。
旁人读书是为功名,为喜好,为前程,为证明自我价值。
而他来读书......纯粹是因为脸皮薄,不懂拒绝。
看着他发光的侧脸,沈筝暗中叹了口气。
读书的是人木若珏,受苦的人却是她——一个人画图,一个人手搓模型的日子,可真难过啊......
“小木公子......”石桌旁,崔衿音刻意夹细了声音:“这道题我不太懂,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呀?”
木若珏通身一僵。
余南姝无奈扶额。
裴召祺轻笑出声。
沈筝掐了掐笔头,继续埋头画起了图纸。
......
日子慢悠悠地过去,短短十日,县衙后院的爬山虎,又悄然攀高了两寸。
三月三十这日,天不见亮,县学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暖黄灯光下,县民们难掩激动,低声交谈。
“终于等到今天了,可给我急的......一宿没睡着!”
“戴老爷子?你不是去年才开始学认字吗?来凑什么热闹啊?这不给县学添乱吗!”
“小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我虽然才读了大半年的书,但我认识的字可不少!我就问你,你知道什么叫‘机鸣于野,烟浮于岗’吗?”
“这......”
“不知道吧?”
“嗯......是哪篇诗里面的?”
“你甭管,你先猜猜,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这句诗?”
“这......为何?”
“因为这诗是我写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您耍我呐?”
“嘿哟,不敢不敢!老夫才学到底如何,咱们考场上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