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沉甯走在去晒谷场的路上。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用头绳扎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两个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晒谷场在村子的东头，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每年秋收的时候，全村的稻谷都在这里晾晒、脱粒、扬场。现在不是秋收季节，晒谷场空着大半，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垛去年的稻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种潮湿的、陈腐的甜味。
于沉甯今天的活是翻晒粮食，生产队去年存的一点陈粮，趁着天好搬出来晒晒，免得发霉。活不重，就是晒谷场上待着，隔一个时辰翻一次，太阳落山前收起来。
她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有人了。
两个女人蹲在稻草垛旁边择菜，一个是孙德来家的孙婶，四十出头，圆脸，短下巴，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另一个是陈旺家的陈嫂，三十五六，瘦高个，长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于沉甯一看这两个人，心里就叹了口气。
不是她不喜欢她们，孙婶人不坏，就是嘴碎；陈嫂心眼多，但也不算恶人。问题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再加上她这个“家里住着个男人的女人”，等于三个女人一台戏，而她是那台戏的主角。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笑着跟两个人打招呼：“孙婶，陈嫂，你们都来了？”
“来了来了。”孙婶抬起头，嗓门大得整个晒谷场都能听见，“沉甯，你咋来了？你不是说家里有病人要照顾吗？”
“跟队长请了假，只请了半天。”于沉甯把木桶放下，拿起木耙，开始翻晒地上的粮食，“病人好些了，不用十二个时辰守着了。”
陈嫂手里的菜没停，眼睛从菜叶子上抬起来，瞄了于沉甯一眼。
“你那个堂哥，”陈嫂开口了，“听说伤得不轻？”
“摔得是不轻。”于沉甯说，“头上缝了好几针，腿上也有伤，下不了床。”
“哎哟，那可真遭罪。”孙婶接话了，手里的菜也不择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凑过来，“沉甯，你那个堂哥，今年多大了？”
于沉甯手里的木耙没停，她语气随意，“二十七八吧。”
“二十七八？”孙婶的眼睛亮了，“还没成家吧？”
“这我不知道。”于沉甯笑了笑，“他摔了脑袋，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我还没来得及问。”
“不记得了？”陈嫂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紧不慢的，“连自己成没成家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脑子里有淤血，压住了神经，过阵子淤血散了就好了。”于沉甯说，把粮食翻完一片，换了个方向继续翻，“现在急不得。”
孙婶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沉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于沉甯知道这种话的开场白后面，一定跟着她不想听的内容。但她还是笑着说：“您说。”
“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家里住着个大男人，这好说不好听啊。”孙婶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八”字，表情是真诚的担忧，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我知道他是你堂哥，可村里人不知道啊。有的人嘴碎，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可别不当回事。”
于沉甯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孙婶，表情很认真，“孙婶，我问您一句。”
“你说。”
“我娘在世的时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是不是都来找她？”
孙婶愣了一下：“那可不，你娘那可是咱们村最好的——”
“那我娘走之后，”于沉甯打断了她，“谁家有红白喜事，谁家杀猪分肉，谁家孩子满月，是不是都叫我帮忙？”
孙婶不说话了。
“我去帮忙的时候，有人说闲话吗？”
孙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有。”陈嫂替她回答了，“你娘在的时候，你去帮忙，人家说慕莲的闺女懂事。你娘走了以后，你去帮忙，人家说于沉甯仁义。”
“那我现在照顾我自己的亲堂哥，”于沉甯说，“怎么就成了‘好说不好听’了？”
孙婶被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于沉甯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有些不忍。孙婶不是坏人，她是真的替她操心，只是操心的方式让她不舒服。
她放软了语气：“孙婶，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堂哥好一些了，我带他出来走一走，让大家见见。到时候他还得管您叫一声婶子呢。”
孙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笑着摆摆手，“叫什么婶子，叫姨。”
“行，叫姨。”于沉甯笑着说。
孙婶满意了，蹲回去继续择菜。
但陈嫂的问题还没完。
“沉甯，”陈嫂把手里的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于沉甯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面前摊开的粮食，“你那个堂哥，姓什么来着？”
“容。”
“容。”陈嫂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细细地品了品，“这个姓不多见。省城那边，姓容的多吗？”
于沉甯的心里紧了一下。
陈嫂不是孙婶。孙婶是嘴碎，但脑子不转弯。陈嫂不一样，陈嫂的脑子转得比她手里的菜刀还快。她问“姓容的多吗”，不是在关心姓氏分布，她是在问“你凭什么说他是你堂哥”。
于沉甯没有犹豫，她语气很坦然，“我不知道多不多，我奶奶姓容，是从外省嫁过来的。她娘家那边的事，我爹在世的时候也很少提。”
“你奶奶？”陈嫂微微侧头看她，“你奶奶不是本村的吗？我记得你奶奶姓周啊。”
于沉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一个陈嫂。她奶奶确实姓周，是本村周家的姑娘。这是于沉甯编织谎言时的一个漏洞，她之前跟刘婆子和王癞子说的是“奶奶那边的亲戚”，但红星大队的老人都知道，于沉甯的奶奶是周家的闺女，根本不姓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