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房间内的气氛有些诡异,大家都没聊其他关于家常的话。没有看到苗苗,寇大彪的内心有些失落,他想开口问,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猜想,苗苗可能就在这养老院的某个房间,估计已经睡了。
寇大彪轻咳一声,最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准备借口离开:“阿姨,要么先这样。如果有万一,到时候你再把钥匙给我,反正这里离我家也不远。”
“你不懂的,彪彪。”简莉莉眼神躲闪,底气明显不足,透着浓浓的心虚,“这次是公诉机关可能要起诉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着她慌乱消沉的样子,寇大彪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脱口而出,语气格外笃定:“相信我阿姨,你会没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简莉莉这种人不把钱存在自己名下,法院查不到资产,就算判了也执行不了什么。她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
简莉莉沉默了片刻,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低着头按了几下,然后抬起眼:“你手机还有电吗?”
寇大彪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他接通,又挂断。
“这是我新的号码。”简莉莉把手机收回来,“那到时候我联系你。”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语气郑重:“钱的事,你不要和任何人说,特别是刘建鑫。”
寇大彪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那阿姨我先走了,你自己也要当心。你放心,能帮的忙我会尽力帮的。”
简莉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寇大彪起身,推开门,刘建鑫还站在走廊那头,朝他微微偏了下头,算是送行。他没多问,一个人穿过院子,走出铁栅栏门。
外面夜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皮肤发凉。
他顺着围墙往外走,到了大路上,找到公交站头。等了七八分钟,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过来,他投了币,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了三四站,到他家那片,他下了车,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家。
进门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输入了“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像过去一样,寇大彪在姓名那一栏输入了简莉莉的名字。
鼠标一点,输入验证码,页面刷新。他在跳出来的结果里,找到了身份证310开头的信息。在网页上,简莉莉的名字已经变成红色——那是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标记。
身份证出生年月符合简莉莉年龄的总共有两条信息,他点进了最上面的一条。执行法院是上海的,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网页上写明,被执行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且具有“违反财产报告制度”的情形,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下面还有一段:“各级人民法院将向政府相关部门、金融监管机构、金融机构……通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信息,供相关单位依照法律、法规和有关规定……”
“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被执行人,执行法院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限制被执行人高消费及有关消费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对被执行人采取限制消费措施。”
寇大彪一条条看着那些限制条款——不得乘坐飞机、列车软卧;不得在星级以上宾馆、酒店、夜总会、高尔夫球场等场所消费;不得购买不动产、新建、扩建、高档装修房屋;不得旅游、度假;不得让子女就读高收费私立学校;不得支付高额保费购买保险理财产品;不得乘坐G字头动车组列车全部座位、其他动车组列车一等以上座位……
寇大彪仔细阅读了金额和日期:执行金额二十三万八,七万三,都是2010年的,并且最后落款都写了“终本案件”四个字。这说明案子已经不了了之了,简莉莉早就是失信人员了。
这两条都不是最近的。寇大彪忽然想起简莉莉在敬老院提过“起诉”的事,又点开中国裁判文书网,在姓名一栏输入“简莉莉”,先用上海地区筛,再把裁判日期限定2015年、案件类型分别看刑事和民事。里面果然有最近的相关文书。
可点开不是“判还钱”的判决书,是一份民事裁定。文里写:简莉莉以某理财项目为名,让陈桂芳出资十三万八,签了委托理财协议,承诺固定高息、到期返本;此前陈桂芳小投过两笔,都按期拿到利息。这次到期后既不返息也不退本,人还联系不上。陈桂芳报案后查实,简莉莉所说项目根本不存在,所谓协议、项目章均为伪造,她本人也无代客理财资质。法院认为,该笔以理财投资为名、实涉嫌诈骗,不属普通民事委托理财处理,裁定驳回陈桂芳起诉,将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机关。
带着疑惑,寇大彪继续在百度查询了,诈骗罪,十三万八千块,要判几年?
回车一敲,页面跳出来一串结果。最上面几条律师问答,他拣能看懂的扫:
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分三档——数额较大,三年以下有期、拘役或管制,可并/单处罚金;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数额特别巨大,十年以上或无期。
数额标准,搜索结果里写两高的一般解释:三千到一万算“较大”,三万到十万算“巨大”,五十万算“特别巨大”。
他盯着“三万到十万”几个字,十三万八?这不就是巨大的量刑标准了吗?
寇大彪心里冷笑一声,现在网络都普及了,什么都能查到。借谁钱、跟谁有什么经济往来,输个姓名、再看看身份证号上的户籍数字,出生日月,差不多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老赖。
简莉莉这种,前面两笔终本、名字红得发紫,稍微查一下知道是不是骗子。
况且,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骗术,就是一次两次,先给你点甜头,慢慢诱导你投更多的钱。
可那个陈桂芳偏偏就投了十三万八,还签什么理财协议。这世上傻子真多,说到底,不就是他们自己贪婪吗?这不就是活该吗?
钱只要不在名下,简莉莉为什么要还?坐牢对她这种老太婆来说,简直就是包吃包住,还能顺便躲了外面的麻烦。
寇大彪盯着电脑屏幕,忽然走神。简莉莉——他脑子里猛地蹦出另一个人。许西嘉老婆不也叫莉莉么,也是草字头那个莉,跟简莉莉的莉是同一个字。他身边认识的人几乎都在这个网站上查过,只有许西嘉老婆于莉莉,他还没查。
带着一股好奇心,他关掉裁判文书网,回到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输入“于莉莉”的名字,输完验证码,刷新。
跳出来好几页。他熟练地找出身份证310开头的信息。他只记得许西嘉的老婆比他们小几岁,具体几岁,他也说不清。
重名太多,于莉莉又不是稀罕名字,弄堂附近、浦西浦东都可能有同名同姓的。一条条信息扫过去,身份证出生年月那段数字,有80后、70后,还有更早196几年的。他粗略地排除了一些岁数大的;最后筛选剩下了出生年月1989、1990、1991三条信息。
点开1989年那个:执行法院上海某区,案由民间借贷纠纷,执行标的几万块,履行情况“全部未履行”,失信情形“违反财产报告制度”,底下终本。再点1990年那个:案由变成分期付款买卖合同,标的更小,也是红名。1991年那个点进去,倒不是借钱,是某服务合同纠纷,限高、没终本,只写纳入失信。
可屏幕上只有文字信息,没有照片,寇大彪没法确定哪一个才是许西嘉的妻子于莉莉。他也不可能特地跑去问许西嘉“你老婆是哪一年出生的”。但凭着自己对许西嘉的了解,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几条记录当中,有一个人应该就是于莉莉。
寇大彪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可他翻了个身,越想越睡不着。他不明白,自己查别人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自己总喜欢这样做?只是好奇?还是他天生就有着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他忽然觉得,这似乎是自己这个失败者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查到了别人的信息,以此来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骗。
不是他想把别人想得太坏,可他身边认识的人就是这样,从元子方开始,再到简莉莉、小阿姨、蒋庆阳、陆齐的老婆、许西嘉的老婆……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出现在那个网站上。
这都是白纸黑字的事实,只不过元子方母子做得更彻底,他们没有存款,没有房产,搞到的每一分钱都不用还。只要把钱藏起来,法律就拿这些人没有任何办法。
坐牢,对元子方、简莉莉来说,甚至都可以说是一种保护。
国家不会对一个老赖二十四小时监控,更不会为了一个被骗的普通老百姓大费周折。钱一旦没了,就很难再追回来。
寇大彪忽然想到了张鹏菲,那个被骗光所有积蓄的老头,那个最冤枉的人。法律并没有为张鹏菲伸张正义,更可怕的是,人没了,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而那个箱子里的那笔巨款,现在成了元子方将来出狱之后依旧能潇洒过日子的资本。
这么一比,寇大彪心里的挫败感越来越强烈。他老老实实混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元子方这个坐牢的骗子。
这个世界,果然钱才是王道。一个人有多大本事,不看人品好坏,只看最后能弄到多少钱。
寇大彪心里很明白,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真要是心底善良,当初就该早点提醒张鹏菲,元子方赌球的时候就该去举报,陆齐医院闹出人命的事,也该站出来揭发。自己口中那点良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他愿意掺和简莉莉的事,无非是吃准了对方手里有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往外掏钱。
他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别人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不被骗就行了。
第二天上午,寇大彪一直没忘记元子方在监狱中对自己的嘱托,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上次刘导演留给他的那张名片,拿起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起来不久。
“刘导,我寇大彪。”
“哦,小寇啊,是元子方母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是的。”寇大彪顿了顿,“元子方妈妈,我找到了。”
那边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声音明显清醒了:“那你和她说了采访的事吗?”
“说了,不过……她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寇大彪斟酌着说,他当然不可能把简莉莉的事告诉别人。
“那她知道自己儿子的事吗?”刘导问。
“知道。你不是以前联系过她吗?”
“那你再劝劝她啊。”刘导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你要告诉她,配合拍摄,接受采访,对她儿子在里面减刑有帮助,再不济,至少可以少吃点苦吧?”
寇大彪想了想没有接话,直奔主题:“还有件事,您如果再去监狱,麻烦告诉元子方一声,他妈妈没什么事,还有……”他加重了语气提醒,“你告诉他,他家的钱都在,让他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导的声音透着一股犹豫:“我知道了,那你能把简莉莉的电话方便给我一下吗?”
寇大彪叹了口气,打起了马虎眼:“我也没电话,真的不好意思。”
“那你再想想办法啊!我们这部纪录片现在就差元子方母亲的镜头了。”
“行,我知道了。”寇大彪带着敷衍的语气回复道,“那么我还有事,不打扰您了。”
“等等……”
还没等电话那头说完,寇大彪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心里清楚,做到这一步,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没必要再和这些无关的人纠缠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