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ena拥有言灵。
这对于生活在封建社会的人们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更何况是从小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她
她从记事起就在修道院里生活,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想知道,只有在她衣服里带着一封写着她名字的信,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名叫江晚瞳,是个华裔。
因为那一双不知遗传自何处的浅青色瞳仁造就了她童年的噩梦。
陌生的孩子会小声议论她,熟悉的孩子则会大声嘲笑她,她也习惯了低着头,用刘海遮住眼睛,缩在角落。
五岁那年,修女们带着几个孩子在庭院里看乌鸦,这些乌鸦总会在日落时经过修道院的屋顶,盘旋几圈后离开。
孩子们开始猜测这些乌鸦会掉下来还是飞走。
他们为简单的答案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直到江晚瞳加入了讨论。
“掉下来。”
江晚瞳说。
先前还在争吵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男孩凑近了问他:
“你凭什么认为它——”
乌鸦笔直下坠落地发出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很轻,却足够引人注意。
孩子们忍不住去扭头看地上的那只乌鸦。
那只僵直的,诡异的,紧缩着翅膀的乌鸦。
晚瞳下意识地看向修女,却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眼神,一个充斥着恐惧的沉默眼神。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孩子们回了建筑里。
第二天早上,晚瞳发起了诡异的高烧,连续三天不退,连镇上的医生也拿她没办法。
所幸第三天一过她便痊愈了,她终于得以离开那个有着枯燥花纹的房间,回到修道院的主楼里去。
只不过三天足够让流言蜚语蔓延。
“是她诅咒死了乌鸦。”
她听到孩子们这样说。
他们远远地绕开她,在她看过去时转过视线避免与她对视,然后——
在用餐时间即将结束时将她堵在楼梯的拐角,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抵在墙上。
对面的男孩力气很大,她试着挣扎却无济于事,因此她被迫注视着眼前男孩的脸,银质餐刀的刀尖在幽暗狭小的楼梯间里泛着寒光,在她的右眼前不断放大。
放大。
放大一ー
“——去死!”
她大吼。
昏暗的灯光让她头晕目眩,生涩的空气从大开的窗进入,又灌进喉咙,惹得喉咙发痛,肺部的急速翕张让氧气不受控制地离开身体,她只感到头脑发热。
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愣住了,她挣脱了抓住她的手,紧接着眼前的男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俯下身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快便僵硬且颤抖的得出一个结论:
“没,没有呼吸……”
片刻的静默后,男孩的跟班们立刻着四散逃开,只把她留在原地。
江晚瞳看着倒在她面前的男孩,僵直的身体姿态让她想起那只乌鸦,她很快便意识到,她闯大祸了。
修女们很快从餐厅赶到了现场,她们把男孩团团围住,其中的一位把江晚瞳推回住宿楼,看着她关门熄灯后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晚瞳在日行祷告前就被神父叫走了。
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单刀直入地切入了主题:
他说江晚瞳拥有言灵
——那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当然,后世的人才把任何特殊的能力称之为异能。
言灵,仅凭言语就可以轻易操控世界,同时也有着不可承受的副作用。
因此,现在的他们通常称之为诅咒。
他拿出一条项链,银质的小十字架悬垂在项链底端,闪着银白色的金属光芒。
和那把餐刀一样。
“这是一条被神祝福的项链,它可以让你免于言灵的困扰,”他顿了顿,
“——前提是,你不能开口。”
那天以后,江晚瞳不再说话。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不过没有人再去欺负她了。
取而代之的,是避之不及的恐惧和没有尽头的窃窃私语。
她确也不尽在意,毕竟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直到那天,她见到了clovis。
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看到唱诗班的表演,她本是对那些礼拜的圣歌没有太大兴趣,但一个清澈的,明亮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很快便找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金发男孩,虽身处于人群,但他和他的声音一样显眼。
他的声音让江晚瞳想起了她只听过一次的铜管乐器的交响,有着金属般的色泽,在大厅无边的穹顶里回转。
毫无疑问,晚瞳喜欢这个声音,她想一直听下去,可惜一曲很快结束,那个男孩也随着人群的离开而退场了。
她从修女口中得知他们会面向社会演出,从那以后她便每个礼拜日都准时等在教堂,只为躲在前来礼拜的人群后,再听一听那个声音。
直到三个月后的礼拜日,她照例来到教堂,又同样在演出结束后躲在人群后离开。
但在转身时,她却被人叫住了。
那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却又从不敢想象的声音。
———她惊慌地回过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短卷发,然后是那一双明媚的粽色眼瞳。
她曾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无数次注视这个挺脱的,骄傲的身影,而他现在如同白日梦境般站在了她眼前。
“你对艺术很有研究吗?”
他问。
江晚瞳花了些时间才确认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没等她做出反应,那人却先开始了解释:
“我是clovis,我注意到你连续很长时间来看了唱诗班表演,又从不祷告,所以——”他止住了,好像在等她回答。
江晚瞳用手语回答他,clovis看不懂,因而她只能做手势请clovis伸出手。
clovis有些莫名其妙,却又顺从地伸出手。
那只试探的手很快便被她抓住了。
晚瞳的手纤细柔和而有力,她用手指在clovis的手心里一字一句地写着:
“我,叫,Verena。”
“你,唱,歌,很,好,听。”
“谢谢。”
clovis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单单夸奖他,
“但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些歌曲,这些——”
“clovis?该走了——”
远处传来的呼喊打断了他的话,因此他匆忙与江晚瞳道别:
“我会记住你的,Verena。下次再见。”
后来江晚瞳在礼拜日总会提前到,clovis就趁开始表演开始前的时间和她聊上几句。
除去初见时候的主动搭话,clovis不是健谈的人,所以多数时候是江晚瞳在找话题。
她常年缄口不言,性子初见时格外内敛,等慢慢熟稔过后反倒格外热忱,虽发不出声音,手语却打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把一整周遇见的新鲜事都悉数讲给clovis听。
因此clovis为了与她交流更方便,转而自学了手语。
他学得快,半个月不到就能做到无障碍沟通,后来江晚瞳说他一通百通。
clovis说他其实不喜欢那些过于歌功颂德的空洞歌曲,他喜欢的,或是说追求的,一直是趋近于完美的人的艺术。
江晚瞳在艺术上的造诣没有clovis深,她也不懂什么专业知识,但她唯一确信的是,她喜欢他的艺术,她喜欢他所追求的艺术。
因此她称clovis为“先生”,但实则对于clovis来说,她却更趋向于一个知己,她是为数不多的真正能够理解并且欣赏自己艺术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的支持他的人。
尽管clovis永远不会把这些想法说出口,但他却希望晚瞳能够心领神会。
二人熟络后,江晚瞳要到了clovis的住址。
不过即使clovis允许,她也从不登门拜访,只是在礼拜日的早晨提前等在clovis的必经之路上,和他一起走到教堂。
clovis曾也想在表演结束后并不顺路地把她送回修道院,却被她三番五次毫无余地地拒绝了。
既然江晚瞳不愿意,他也不强求,只是后来同在唱诗班的人看他总和江晚瞳在一起,便将那些坊间传闻告诉了他。
clovis却也不在意那些传闻的真假,只是后来找机会去了一次修道院。
唱诗班与修道院关系密切,经常会有演出,因此修道院的孩子们多多少少也见他眼熟。
见他在大门前站了一段时间,有胆大的孩子就走来和他搭话:
“您是唱诗班的人?您找谁?或许我可以为您带路。”
“Verena。”
从clovis口里听到这个名字后,他露出奇怪的神情:
“Verena?”
他又重复了一遍,见clovis没有回应后,吞吞吐吐地答:
“我不知道她在哪,或许是图书馆?——听他们说近日她总是待在那里,看些和什么艺术有关的书籍,您可以进去找她。”
“谢谢。”
clovis没有理会他奇怪的态度,只是点头致谢,随后径直走进了敞开着的大门。
他花了些时间打听图书馆的位置,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角落里那个拿着书的黑发少女。
他坦然地在众人的目光中在江晚瞳对面坐下,然后开口问:
“Verena,唱诗班明天有个演出,你来吗?”
江晚瞳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乱将手中的书扣在桌面上,因为慌张而破天荒磕磕绊绊地打着手语:
『先生?你怎么来了?』
若不是此刻clovis正注视着她,她恐怕会立刻逃走,但也正得益于此,受制于人的她能清楚地看到其他孩子毫不掩饰地投向她的厌恶目光,清楚地听到有意无意传入她耳朵的窃窃私语。
这正是她三番五次拒绝clovis与她同行的原因,她不想让clovis看到她不堪的人际关系。
而clovis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来告诉你明天的演出安排,我想你会想知道——怎么了吗?”
他在明知故问。
『不,不是。』
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先生,』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能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一一』“目光短浅。”
clovis嗤之以鼻,
“我还以为跟我在一起你多少会有点长进的,结果到头来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好像在给江晚瞳一个思考的空间。
但江晚瞳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可他们说的对,我——』
沈秋哲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磕磕绊绊的动作:
“你是不信任我的眼睛吗?”
江晚瞳点头又摇头:
『我信,我最信任先生了。』
沈秋哲叹了口气,江晚瞳却在当中听出些笑意来:
“那就不要做出这些反应,”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抬起头来,Verena。”
看着我,我有在好好注视着你。
“你应该知道,我不关心那些与艺术无关的事情。”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评价你。
“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clovis知道江晚瞳领会了他的意思,因为他看到晚瞳睁大了眼睛,姣好的面容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他想起了初识的那个下午,正是这样的江晚瞳吸引了他。
她是神的造物。
——clovis因此盖棺定论。
『谢谢你,先生。』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打着手语,直到眼前已模糊到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
那是她永不会忘的一个午后。
十七岁那年,clovis离开了唱诗班。
江晚瞳和他一起走了。
陪着clovis一起去找寻他一直在追寻的艺术。
clovis用这些年攒下的钱在市中心的音乐厅旁买下了一间公寓,剩余的存款则和江晚瞳在城里打工所挣的工资一起用于支撑生活。
他经常到访音乐厅,然后若有所思地回到公寓开始自己的创作。
起初的生活确实艰难,不过很快,clovis的艺术就被人看到了。
他的音乐一时被奉为圭臬,每次演出都能获得一些可观的收入,甚至很多知名的大家都一掷千金收购他的曲谱。
不过他从不公开售卖,他只把曲子给他认可的人。
尽管如此,每次演出的收入也足以让他在半年内就换了一套同地段的三层古典洋房。
他们还一起在那处洋房种了玫瑰花圃。
热爱他作品的华人很多,clovis十分热爱中华文化,当然,也许是有着因为Verena是华裔的原因。
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中文名字:沈秋哲
而渐渐敞开心扉的两人,沈秋哲第一次知道了Verena的真实名字:江晚瞳
江晚瞳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了音乐创作,她将第一首歌曲送给当地乐团,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五月的最后一天,她与乐团的指挥关于演出商讨到很晚,她等不及将乐团有意在仲夏节演奏她的乐曲这个好消息告诉沈秋哲,却在回到住处时罕见地在三层的创作室窗边没有看见沈秋哲的身影。
她因此多确认了一遍时间,沈秋哲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坐在钢琴前演奏,而在三层的窗边总能看见他的身影。
江晚瞳心神不宁,她快步走到大门前,要开门时却发现——门没锁。
客厅还开着昏黄的灯,面包烤糊的味道隐隐约约从厨房半开的门透出,无边的寂静不断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胸腔里传来剧烈的跳动,传入耳朵的巨大轰鸣声让她无法思考,她径直冲上三楼,木制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沉默的叫声,她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撞开琴房的门,然后——
她看到了靠在墙上的,脸色惨白的沈秋哲。粘腻的鲜血将他精心打理的短发贴在失血过多的脸上,木地板上的血迹几乎已要干涸,只留下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沈秋哲强撑着精神看向门的方向,对她笑了:
“晚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先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在她脑中越来越响的杂声几乎屏蔽了她的感官。
为什么是先生?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如果真有人该死也应该是她自己,可为什么先生——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的艺术才刚刚被世界看到。
他应该走到更宽广的地方去的。
他应该载入史册的。
为什么。
凭什么。
到底是谁做的?!!
回神时,她已经跪在了沈秋哲面前。
眼前是他疲惫虚弱的,染着血渍的脸。
沈秋哲迎着她的拥抱张开了双臂,然后自顾自地开口:
“我听说了哦,你的乐曲要公演了。”
“没想到有一天那么笨拙的你也能——”
“我本是要和你一起站在艺术之巅的。”
“我本想看到那天的。”
“我还有一首,为你谱的乐曲,还没写完呢……”
沈秋哲的怀抱很轻,江晚瞳感觉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但她却不敢加重这个拥抱。
“晚瞳,请叫我一遍‘先生’吧。”他说。
带着江晚瞳的心脏狠狠地,撕扯着疼痛,她只觉得那颗尚未停跳的心脏好似要随着他一同去了。
她慌忙去扯脖子上的项链,却因指尖不自控的颤抖而几次滑脱,最后狠下心来用手腕缠绕着强行拉扯,总算是扯断了那条精细的链条。
挂着银色小十字架的项链搅着她的指尖甩到地上,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暴力拉扯带来的窒息感反而分散了她胸口传来的疼痛,她顾不上脖颈上的勒痕,急促地扯着喉咙开口:
“先生。”
生涩的声带发出嘶哑而又哽咽的声音,还有和沈秋哲想象中一样的甜腻语调。
她能感受到沈秋哲的体温正在渐渐流逝,她或许是哭了,又或许是没有,却只觉心脏像被捏住一般,喘不过气来。
“先生。”
她把脸颊贴得离沈秋哲很近很近,却渐渐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我听到了,晚瞳。”
沈秋哲在她耳边呼出最后的,温热的吐息,“我一直…”
江晚瞳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沈秋哲胸腔的沉默和空洞,他就像一具脱了线的人偶,毫无生气地靠在江晚瞳肩头,讽刺又颓废。
先前那些失去控制的血液已干涸成了一片片殷红的诡异痕迹,渗入木地板的纹理和墙缝之间,顺着针脚流下,染红了他自己缝制的洋装。
落魄。
江晚瞳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谁都能落得这样一个草率的结局,但沈秋哲不行。
那个将要站在艺术顶点的沈秋哲不行。
他的体温在流逝。他的心跳在变慢。他的呼吸在变轻。
“先生。”
她一遍一遍地叫,好像只要她叫得足够多、足够响、足够用力,他就不会闭上眼睛。
于是她做了此生最冲动的,却是最不会后悔的一个决定——
“clovis,活过来。”
她说,
“沈秋哲,请活过来。”
而她正在变得透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消散。从指尖开始,像沙子被风吹走,一粒一粒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不舍——这些情绪在言灵发动的那一瞬间就被燃烧殆尽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无比清晰的、近乎冷酷的确定。
这是她应该做的。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哪怕,她会永远的被禁锢在此地。
沈秋哲在六月的第一个清晨醒来,身边放着一枝枯萎的过期玫瑰。
沈秋哲茫然的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似乎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也失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可他永远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