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时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令霄几次。
他绷着脸,唇线抿得很直,从上车开始一句话也没说。
往常他总是会找点话题,问她工作累不累或者昨晚睡得好吗。
可是现在车里安静极了,车载音乐都没有开。
“今晚吃饱了吗?”时音捏了捏手指,试探着问。
“饱了。”
其实没饱,气饱了。
齐昊低头听她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从令霄的位置看过去,再近一点两个人的额头都要碰上了。
可他从来没有离她那么近过。
他们说了些什么呢?
饭桌上太吵,他一句都听不见。
为什么陈棉不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呢。
为什么她一下车就直奔齐昊去了呢。
齐昊可以坐在她身边,因为是师弟;陆明锐可以照顾她,因为是师兄;程瑾淮敬她酒,是她的同事。
可是他也是她的同门师兄,与她共事。
令霄很清楚,她和别人之间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可清楚是一回事,在意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话说出来未免可笑,他只能闭紧嘴,免得一开口,连自己都嫌小气。
牙齿快要把口腔里的软肉咬破。
时音猜不出他究竟在别扭什么,只看得出来,他今晚确实不高兴。
既然他不肯说,她也不再问。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
令霄熄了火,绕到后排打开车门。时音忽然道:
“要不我还是给你转点油钱吧。”
令霄扶着车门看向她。
“什么?”
“你总接送我,挺麻烦你的。”
他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时音明知这句话不好听,偏要继续招他。
“而且你今晚好像不太情愿送我回来。”
“我没有。”
“我也没逼你。”她抬起脸,“从上车开始就臭着一张脸。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自己又怎么得罪令总了。”
令霄没出声。
宿舍楼前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响了一路。
时音原本只想逼他说句话。反驳也好,阴阳怪气也好,总比一路闷着强。
谁知令霄松开车门,先说了一句:
“对不起。”
时音怔了怔。
“是我不对。”他转头看向车外,“你没有惹我,我不该把脸色摆给你看。”
她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我没有不情愿送你,也不觉得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令霄沉默了很久。
“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
时音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听见这句话,到底没舍得。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
令霄垂眸看着她,路灯洒在她白皙的脸上,连蹙着眉头都那么生动惹人喜爱。
他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明月本就应该高悬,若能照在一隅已是黑暗的幸运。
此时夜风从敞开的门外钻进来,时音打了个冷颤。
令霄俯身打开地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很晚了,回去吧。”
“……”
时音泄了气,不想再问。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窗外城市灯火铺展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像缓慢流动的星河。室内很静,只有设备运行时极轻的嗡鸣声,规律而冰冷地响着。
令霄坐在黑暗里,自觉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没有开灯,只任由面前电脑主屏的冷光落在脸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缓慢跳动,测试员名单安静地排列在右侧。
其中一行名字还是灰色。
【许音音】
他指尖搭在扶手上,许久没有动。
直到“滴——”的一声轻响。
那行灰色名字亮了起来。
令霄抬眸。
【测试员许音音已上线。】
【身份载入:宁嗣音】
【第六关加载中。】
屏幕的冷光映进他眼底,像有什么沉在深处的东西也跟着被唤醒。
他垂眸,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开发者密钥。
令霄伸手拿起连接电脑终端的VR头盔。
黑色头盔覆盖视野。
外界灯光、屏幕、设备声一并远去。
系统提示词一行行跳出。
【开发者身份确认。】
【隐藏联机通道已开启。】
【正在接入同一测试实例。】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第六关·世界载入中——《真假千金》。】
【玩家身份已载入:裴政。】
冷水兜头砸下来,令霄终于从那阵混乱的热意里清醒了几分。
他半靠在浴缸里,白色衬衫被水彻底浸透,紧贴着肩背与胸膛。花洒开到最大,冰冷水流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不断滚落,砸进浴缸里,溅起细碎水花。
浴室里水汽弥漫,灯光冷白。
令霄抬眼扫过四周。
这段剧情,他记得。
“裴政”喝了被动过手脚的酒,察觉不对后,情急之下躲进这间卧室,试图用冷水压下药性。可药效太猛,他会很快失去清醒。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
令霄垂下眼,调出开发者权限面板,将“模拟晕眩”数值压低,又把痛感与触觉反馈降到安全阈值以内。
可即便如此,这具身体里的热意仍旧来势汹汹。
他手指扣着浴缸边缘,指节被冷水冲得泛白,唇色也白得厉害,唯独呼吸沉得不正常。
下一瞬,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房门被推开,又落锁。
“裴政?”
一道清亮的女声隔着卧室传来。
是宁嗣音。
或者说,是许音音。
脚步声停在浴室外。
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
“小叔叔,你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好,却什么也没答。
门外安静片刻。
随后,门把手被拧动。
浴室门没有锁。
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和满室水汽撞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身上的礼裙被卧室昏黄的灯映得很柔,发尾搭在肩头,眼尾也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她看见他的模样,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可那只手分明没挡严实。
一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指缝后,亮晶晶的,仍旧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瞟。
令霄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耳尖一热,他沉着脸往水里又沉了几分,试图借满池冷水避开她的视线。
她放下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眉心慢慢蹙起。
“奇怪,为什么不亲我,难道……”
令霄眼底暗色微沉。
原剧情里,他亲她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看他。
“你还能听懂我说话吗?”
令霄没有回答。
现在回答,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落,砸在早已湿透的衬衫上。他抬眼看她,眼神压得不算清明。
距离近了。
属于她的淡香混着酒意,一瞬间撞进鼻息。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滑。
“裴政!”
这一声像一根线,骤然扯住他濒临断裂的理智。
可身体比意识更快。
令霄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跌向浴缸,他来不及松手,只能托住她的腰,将人接进怀里。
水花漫过浴缸边缘。
温热的。
比梦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