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明晚下班别走,项目组聚餐。】
是陈棉发来的。
【本来只是咱们研发组给你们几个新人接风。第七关通过验收,令总说把测试组和神经交互平台组的核心成员也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时音回道:
【好,谢谢棉姐。】
【跟我客气什么。】
……
第二天傍晚,园区外已经黑透。
大家陆续坐公司安排的车去餐厅。时音正准备上车,令霄恰好经过,便说捎她一程。
道路两侧堆着尚未融尽的积雪,光秃的树枝横在路灯下。学生放假以后,附近几条街冷清了不少,只有餐馆门前停着一排车辆。
安装轮椅锁扣多花了些时间。等令霄的车抵达餐厅,其他人已经进了包间。
令霄收起坡板,替她扶住车门。
“里面有门槛吗?”时音问。
“没有。”
两人进门时,包间里的谈话声停了片刻。
时音知道,大家看的不是自己。
令霄身为九重天总裁,平日很少参加这种聚餐。他一进来,原本靠着椅背说笑的几个人都坐直了些。
“继续聊。”令霄道,“今晚不谈工作。”
时音操控轮椅往里走,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研一师弟齐昊。
他坐在长桌末端,穿着黑色连帽外套。周围的人聊得热闹,他独自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木然。
看见时音,齐昊立刻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师姐。”
桌边几个人闻声看去,齐昊低下头,一只手仍扶着椅背。
时音知道他怕生,便操控轮椅坐到他身边。测试组和神经交互组的实习生原本就坐在这一片,也不显突兀。
停好轮椅,她侧过脸问:
“你在神经交互平台组?”
齐昊连着点了几下头。方才还木着的一张脸,总算有了些生气。
他在实验室时便不爱与人打交道。神经交互平台组负责底层架构和接口,他在那里倒是合适。
时音抬头,恰好撞上令霄的视线。
他坐在另一侧主位,与她之间隔着四五个人。
时音若无其事地将包间扫视了一圈。
这时,陈棉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
“先暖暖手。位置合适吗?”
靠门这一侧撤掉了一把椅子,屏风也向后挪了不少,显然是特意给轮椅留出的转身空间。
“合适。”时音道,“棉姐费心了。”
“提前打个电话的事。”
陈棉说完便去招呼服务员上菜。
人已经到齐,她拍了拍手。
“先别聊了,人齐了,认一下吧。桌上有三个新人,别吃完饭还不知道彼此叫什么。”
没有人站起来作正式介绍,只沿着座位简单说了名字和所属小组。
测试组来的三个人,时音都曾打过照面。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质疑过她的测试员。
那天隔着一段距离,她只记得对方身形很高,说话不太客气。如今坐得近了,才看清他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眉骨很高,衬衫袖口挽了起来显得干净利落。
别人介绍时多少会带两句寒暄,轮到他,他只抬了下杯子。
“程瑾淮,测试组。”
……
介绍完一圈,陈棉看向主位。
“令总应该不用介绍了。”
桌边响起几声笑,先前的拘束也散了些。
令霄唇边带了些笑,端起杯子。
“第一欢迎新人,第二庆祝第七关顺利进入内测。谁提工作谁帮我买单。”
众人笑着碰杯。
时音腿伤未愈,齐昊早已把她面前的酒杯换成了热茶。
菜陆续端上来,饭桌很快热闹起来。
各组平时经常合作,熟人之间不缺话题。几个新来的实习生起初还有些拘谨,被问过学校和研究方向后,也渐渐能接上话。
时音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有人向她搭话,她便认真回应;无人问她,她也不会主动加入。
齐昊比她更安静。
想到VR头盔的事情,时音侧过脸问他:
“问你一件事。”
齐昊放下筷子。周围有些吵,他稍稍凑近。
“师姐,你说。”
“进入游戏后,玩家会听不见外部环境音吗?”
“会的,但我们用了人声识别技术,为了沉浸式体验,会屏蔽一些噪音。”
时音想了想,阿霖虽然是兽兽,但说的是人话。
“那玩家的独立意识会受到干扰吗?”
齐昊皱起眉,没听懂她具体指什么。
“比如玩家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精神干扰,或者遇到危险产生痛觉。”
“头盔只覆盖五感输入,不干扰自由意志。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们做了紧急唤醒功能。并且,如果玩家在游戏世界停留超过六小时,系统会自动提醒休息。达到八小时后,游戏会自动存档,并进入十五分钟的休眠状态。”
他的回答足够清楚了。
时音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看来阿霖遭到排斥,与游戏本身无关。
她正想着,程瑾淮端着酒杯走到旁边。
“许工。”
时音朝他点头。
“程工。”
程瑾淮举起杯子。
“感谢你成为我们测试组强有力的外援,那天是我冒犯了。”
程瑾淮会亲自过来道歉,确实出乎时音意料。
她端起茶杯。
“都是应该的,不必放在心上。”
程瑾淮用酒杯碰了碰她的茶杯。
“我敬技术过硬的人。”
时音喝了一口茶。
“谢谢。”
程瑾淮仰头喝完,没有借机多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杯酒喝过,测试区的不快便翻了篇。
时音并不在乎谁曾经质疑她。
可一个骄傲的人愿意主动道歉,这份坦荡让她记住了他。
陈棉回来时,正好看见程瑾淮离开。她朝时音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时音低头喝了口茶。
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
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到生活。
同一桌里,令霄、陆明锐、时音和齐昊出自同一个师门,其他人难免好奇。
“许工,齐工,真羡慕你们同门。”
有人看了眼主位上的令霄,阴阳怪气地叹了一声。
陆明锐正在剥虾,闻言皱起眉。
“有什么可羡慕的,顾导天天骂人。”
陈棉低头喝水,肩膀抖了两下。
时音不用问也知道,她是在笑陆明锐听不出那人的言外之意。
“你们导师还骂人啊?”
时音也笑了笑,没把那人的话放在心上。
“对,一视同仁。”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主位。
令霄的目光似乎也不经意落向她。
隔着桌上来往的餐盘和说笑的人群,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是时音先弯起唇角。
令霄低头拿起茶杯。暖黄灯光落在他耳侧,颜色比平日深了些。
……
聚餐结束时,街上的霓虹已经全部亮起。
班车司机早已下班,众人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陈棉的丈夫已经到了。她跟大家打过招呼,撑伞走向路边。
陆明锐留下来确认每个人怎么回去。
喝过酒的不能开车,测试组有两个人同路。
齐昊住得不远,叫的出租车已经停在路口。
“师姐,我的车到了,我先送你吧。”
时音还没来得及回答,令霄的声音便从身侧传来。
“不用了,我送她。”
她抬起头。
令霄手里拿着车钥匙,整晚没有喝酒。他按下开锁键,停在路边的车随即亮起车灯。
来时是他送的,回去仍由他送,确实最方便。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令霄没有解释,只对时音道:
“出租车没有轮椅固定装置,也不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