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在旧世界走了很久很久。
她穿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每一朵向日葵都比她高出三个头,它们齐刷刷地朝太阳的方向弯腰,让整片田野看起来像正在行礼的黄金军队。
她经过一座由吟游诗人的歌声,流浪者的笑声和马奶酒香筑成的桥——桥上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曲子。当你走在上面时,你会觉得自己的四只蹄子也在跟着节拍跳舞。
她在一个叫做“幻梦镇“的小镇上住了一晚。镇上的居民是一群把月光酿成酒的蚜虫。它们请小鹿喝了一杯,小鹿只是舔了一口便醉进了幻梦里,然后,她在草垛上睡了一整天。
醒来以后,她的朋友们告诉她,她在幻梦里一直在念叨一个词。
“什么词?”小鹿揉着惺忪的眼睛问。
“百合。”小猫鼬说,“你一直在说,百合,百合。”
“到后面,你还补充了一句——到处都是红色的百合。”
小鹿笑了,对于这个梦她并无印象,也并不在意。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干草,便继续上路,离开了幻梦镇。
这之后,她又走了七天,路越来越难走,花田渐渐变成荒原。荒原又渐渐变成碎石地,风开始变得冷起来,天色也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一块脏抹布擦了一遍天空。
旧世界开始越发频繁的下雨。她的朋友们开始害怕了。
黑猫缩成一团不敢走,蜘蛛藏在她耳朵间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一向胆大的猫鼬也开始不停回头张望。
只有小鹿没停下来。因为,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了,但她确信自己没闻错。
那是百合的香味。
她循着香味翻过最后一座山丘,然后,她便看见了那座百合山谷。
山谷很深邃,深到站在边缘往下看会觉得晕眩,但山谷的底部铺满了百合花——白色的,从谷地一直蔓延到两侧的山壁上,像是有谁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大地上。
那些百合真的在发光。
“好美……”小鹿说不出别的话了。可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山谷中央有一片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百合花在那一片区域全部枯萎了,焦黑的花茎倒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一群跌倒了就再也没站起来的老人。
而那片焦痕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洞。
洞口向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从那个洞里,正在涌出滚烫的水。
……
……
那不是普通的水。
水是滚烫的——当它涌出洞口时,腾起大片大片的蒸汽。蒸汽升到天空,变成乌云,乌云又降下雨来。
可那雨也是滚烫的。滚烫的雨点落在百合花上,花瓣就会卷缩起来,变成透着焦黑的赤红色,然后碎成粉末。
红色的百合,一朵又一朵,百合花在沸腾的雨中死去。
小鹿看见这一幕时,身上每一根毛都倒竖起来,她的朋友们全部都退到山丘的另一边,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那个洞里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种让所有生物都本能恐惧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比任何山洞都深,比任何海沟都深。是从这个世界的“底部”冒上来的东西!
小鹿也开始害怕了,她的四条腿在打颤,她想转身跑掉。可乌鸦爷爷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
“当你走到一个让你害怕的地方时,不要跑。”
“因为你一跑,你身后那些愿意跟着你的朋友们就会散掉。”
小鹿咬住嘴唇,她回头看向缩在山丘后的朋友们,她又看了看正被沸腾的雨水一点点吞噬的百合山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山谷走了下去。
她走进沸腾的雨里,滚烫的雨点落在她的背上,疼的她想尖叫,可她没有叫出声,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吓到身后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的朋友们。
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洞口。当走到洞口边缘时,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看见了“它”。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自己看见的东西,它太大了,大到她只能看见一个局部,就像一只蚂蚁试图去理解一座大山。
它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说,它一直在那里,从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就在那里。它不是活着的,也不是死了的,它只是“在”。
而那些滚烫的水,不过只是它呼吸时吐出的一点点热气。它翻了个身,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沸腾的水瞬间暴涨,从洞口喷涌而出,眼看就要将整个山谷淹没。
小鹿这时候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的事——她站在洞口和山谷之间。她低下头,将自己的鹿角对准了那道滚烫的水流。
鹿角触碰到水流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那种力量就是乌鸦爷爷说的,她身上那种“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的味道。只是现在,它不再是味道了,它成了一束光。
光从它的鹿角上倾泻而出,和滚烫的水流撞在一起。撞击的声音就像整个世界在呻吟。
小鹿的蹄子被水流压的陷进泥土里,她被推得不断后退,可她没有松开,她只是把头埋的更低,将所有力气都灌进鹿角中。
她挡住了,沸腾的水没有淹没山谷,百合花也没有全部枯萎,她的朋友们全部都安全了。
但代价是什么呢?
当水流终于退却,当那个洞口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它”睁开了一只眼睛。
就一只。
那只眼睛透过地底的黑暗,透过岩石和泥土,透过滚烫的雨幕和水流,透过天上那轮变成了血色的月亮,看见了小鹿。
那一刻,小鹿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是猛兽的爪子,也不是牢固的绳子,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注视。
从此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她都觉得身后有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
……
正如先前所说,存放于慈悲圣母修道院的这本童话不过只是一份残篇。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只是,不论是饰非,还是多罗茜,都能清楚地看见,行文至于此处,这本书作者的笔迹已经变的扭曲又歪斜。
她当时的确在害怕着某种东西……
而更让人眉头紧皱,不知其解的是,饰非和多罗茜在文字的最后看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落款。
——VII。不偏不倚,就写在这段故事的末尾。
如两人先前所见过的每一份奇术司报告一般,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