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舟而今的心愿,就是干完手里活计,见一见所有的亲眷,最后就是体面安详的赴死。
她的心思,与旁人说不了。
反倒是萧苍和陈氏最清楚,尤其是萧苍,他甚至还大言不惭的说道,“我已去求过慧觉大师,让他到时给你点个转世长生灯,到时候一刀下去,去了黄泉路上,鬼差也不会为难,下辈子还能长生。”
哈!
宋观舟听完就绷不住了,连连发笑,“行行行,让慧觉大师好生帮我搞个,下辈子吧,去个完全不同的地儿,也不求大富大贵,小富即安。”
“放心,慧觉大师可不是凡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到这里,萧苍呲牙,“可惜你这一身的本事,嗐!”
“我哪有本事,别到这个时候,还虚夸我。”
“宋观舟,你可不许妄自菲薄,就这算学上的,你同我说的,有几个人能懂,我大隆人才辈出,但对算学并不重视,因此也没有个归纳总结的书籍,若不——”
萧苍抬头,“我这账目你也快结束了,不如趁着还有些时日,写本书出来?”
噗!
宋观舟连连摇头,“我不擅文字,也记录不了,那些少广、商功、方程、盈不足等等的,你自个儿写就成了,我会的好些实在难以成书。”
第一,文言文功底不够。
第二、她上次算学比试,都是在裴岸的“翻译”之下完成的,若要按自己接受的现代化教育写下来,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工程,别说做完,就是想想开始,都只能放弃。
宋观舟倒是没那种改变这个时代数学算力的想法,她半吊子的数学能耐,说实话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
更别提忘光光的化学物理之类的。
倒是上辈子对地勘有所了解,对岩石之类的,还能记得一二,可也不是说写几句话就能成书的。
宋观舟可没这个本事。
萧苍越发不愿意放弃,“真要行刑了,你所会的这些才能,就跟着入土了,多可惜。”
宋观舟噗嗤一乐,“别折腾,这事儿我做不来,何况,死了就死了,你看我父亲,他老人家留了这么多的书册,嗐……”
人死如灯灭,有何办法?
传承不了,就放在柜子里吃灰。
宋观舟托腮,生出几分感叹,“你们萧家家大业大,来日倒是差人想个法子,全部誊抄一份,也算我父亲一生心血没有白费。”
萧苍点点头,“放心吧,只要你开了这个口,回头我就让五叔带着族学的小子们到京城来一趟,全给誊抄回去。”
待萧苍离去,宋观舟也无心思做活。
她起身走到门外,看着深深的积雪,想着之前还带着孩子们打雪仗,而今却被囚在此地。
不可谓是人生起伏不定啊。
宋观舟的篇章,跟隔壁两个囚住的女眷一样,已无任何期待。
兴许她更凄凉些,毕竟是死刑。
但又还算好,吃穿用度,在规矩之内,她还是能过得去。
所以,当腊月三十这一日,快接近傍晚时,裴渐带着裴辰来探望她,着实让她有些吃惊。
“父亲,二哥,您二位怎地来了?”
裴辰亲自提着食盒,“今日是除夕,大过年的,父亲不放心你,故而招呼厨上备了年夜饭,提前给你送了过来。”
“多谢父亲和二哥惦记,其实这里都不缺的,府上一直给我送着一日三餐……”
“自你被羁押之后,为父一直不曾来探望过你,而今大过年的,想着你一人在此,岸哥儿又不在京城,索性同徐大人讨个便宜,前来探望你一番。”
小屋狭小昏暗,摆着木床、卧榻,就只有一个木桌。
萧家的账册,把多余的地方都堆得满满当当,裴渐和裴辰入门之后,只能勉强落座在陈氏所睡的小榻上。
“父亲不必牵挂,孩儿在这里一切都好。这是这大半年来,让父亲二哥你们操心了。”
裴渐摆手,示意一直站着的宋观舟落座。
“父亲,您今日来了,孩儿就给您拜个年吧,兴许往后也没这个机会了。”
说到这里,噗通跪地,磕了三个头。
欲要说些祝福的话,想到裴渐的寿元也不长时,如鲠在喉,竟是生出些许难过。
裴渐见状,亲自起身搀扶她起来,“观舟,为父惭愧。”
“父亲该释怀的,是孩儿自行认罪,能落得如此结局,与父亲、家族无关。”
听得宋观舟平静的话语,裴辰没压住火气,“哼,观舟,你该怪还是得怪,若不是母亲那稀里糊涂的乞恩折子,定然也不会是这么个判罚。”
宋观舟惊讶裴辰的毫不掩饰,她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我本就认了罪,证据证人都是确凿无误的,杀人偿命,我自个儿也认了。”
“观舟,压根儿就不是这么回事。”
裴家上下,都不认为是宋观舟杀人的。
宋观舟对这个结局,早已释然,“一直羁押在此,也不是法子,连累牵扯了不少人,孩儿也觉得惭愧,故而……”
后头的话,点到为止。
宋观舟唇角含笑,不急不缓说道,“劳累父兄相帮,连日来的费心费力,我这心里头也不好受。”
裴渐端看这个小儿媳,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裴岸与萧苍每每探望回去,提及宋观舟时,都说她倒是平和,尤其是萧苍,描绘起来, 都是绘声绘色。
裴渐还觉得这两个小辈,粉饰太平。
都深陷囹圄,开春后就要一步步走向死亡,再是个聪慧坚强的人,想到性命不保,只怕也笑不出来吧。
哪知,今日亲眼所见,这个小儿媳可谓是波澜不惊。
再看她屋子里,狭小逼仄,却还是摆着不少书册,看着十分简陋的小房子里, 竟然能看到认真度日的痕迹。
“今日为父过来,你若还有别的想法,亦或是要求的,同我说来就是。”
宋观舟听到这话,心中暗叹,眼前的老公爷也无能为力了。
他此番来探,恐是毫无手段。
她谈不上失落,缓缓摇头,“父亲,我已无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