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拂云与行尸走肉无二,她的头发,一日比一日白的多,也开始大把大把的掉。
哑婆怕她饿死,开始把粗茶淡饭尽量做得有滋有味些,哄着她尽量多吃点。
毕竟,护卫的话,她听得明白。
眼前一夜白发的年轻主子,若能活的话,她就能活,否则……,她这老命,也留不到开春了。
哑婆说不出话,但眼里的期盼,金拂云没有瞎了眼,能读懂。
她悲怆发笑,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个一把年岁,还被人卖来卖去的老奴。
“我是个短命的相,若有机会,你往山下走,守在我跟前,没个好结果的。”
这个冬天,比去岁寒冷多了。
金拂云数次都恨不得长在炭盆子上,可还是抑制不住的发冷。
穷人的冬日,原来这般难熬。
同样被囚在京兆府偏院的宋观舟,比起金拂云要好上许多,萧苍时时来探她,带着热菜热饭,和一肚子的京城趣事。
“秦二家娘子要生了。”
“这是好事。”
萧苍嘿嘿一笑,“你与四表哥成亲的早,一直没有孩子,是不是四表哥不会生啊?”
宋观舟拨弄算盘的手,停住了。
好一会儿,才抬头说道,“能生的,是我身子寒凉。”
嗐!
萧苍摆手,“你倒是处处替他着想。”
宋观舟哭笑不得,“本就是如此,若不是我落了水,寒了身子,恐怕你现在就不是来探望我了,而是在府上奶娃。”
嘶!
萧苍只是想想,就连连摇头,“这事儿我做不来,不过,我也是觉得有些可惜,你说你也是一副天下无二的好相貌,四表哥更不用说,有宋玉潘安之姿,你二人若有个一男半女的,那该多好。”
宋观舟的手重新拨弄算盘,“有何好的?小小年纪没有娘,多可怜。”
萧苍揉了揉眼睛,“话虽如此,但也好歹给四表哥留个念想。”
“别说这些,不可能的事儿。”
宋观舟不再想这些,同萧苍说了买卖的事,萧苍听到她说的头头是道,成本多少,利润多少,有哪些门道。
二人说得越发起劲,直到衙役叩门,“萧公子,时辰到了。”
“这就到了?”
萧苍回头,架上眼镜,看了过去,衙役苦笑, “公子,您也莫要为难我们,这一刻钟早就过去了。”
人生苦短。
萧苍转头看向宋观舟,“行了,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再去探查一番,若是成了,定会给你留三分股。”
“修桥铺路,观舟大桥!”
噗!
萧苍赶紧拂袖而去,“我挣不到这般多的银钱!”
待萧苍离去,陈氏又在炭火盆子里加了炭,“少夫人,您与这位表公子倒是投缘。”
宋观舟眼神不离账本,“我二人都喜算学,他脾气臭,我性格躁,不打不相识。”
“原来如此,少夫人这算盘打得真是出神入化,小妇从不曾见过谁家账房先生如此厉害。”
宋观舟含笑, “也无技巧,唯手熟尔。”
“少夫人懂的多,瞧着与表公子侃侃而谈,小妇听都听不大明白。”
宋观舟放下纸笔,“不过是些买卖上头的事,术业有专攻,你会做的,我就做不来。”
“少夫人学识丰富,说话也实在谦虚,小妇不过就是个粗人,能识得几个字,也是从小跟着秀才爹耳濡目染学来的,哪里能比得少夫人您。”
陈氏端详着宋观舟,“少夫人,自从表公子来探望您之后,小妇觉得您与往日不同。”
“嗯?有何不同?”
陈氏沉思片刻,“好似对着表公子,您开朗不少呢。”
宋观舟合起账册,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裴岸来探望她,夫妻二人想到有朝一日就得生死相隔,这心头再是豁达,也开朗不到哪里去。
“裴大人来的时候,小妇总能看到裴大人眼底的心疼和悲伤,虽说少夫人您不是个喜爱落泪的人,但两口子变成如今这样,心中定然也不好受。”
宋观舟颔首,“有缘无分,注定不能共白头。”
“少夫人,裴大人为何不让女眷来探望您呢?”
在陈氏看来,女子温柔体贴,到这里也能嘘寒问暖的,宋观舟连连摆手,“我那些婶子嫂嫂的,都是些眼泪软的,陈嫂子你也见过我的嫂子们,进门头一个事儿就是抹眼泪。我瞧着心里也不好受……”
这倒是。
宋观舟又道,“我娘家无人,有表兄表姐的,离得也远,若能在行刑之前得以见面,也算此生无憾了。”
至于其他人, 都是裴家这边的亲戚,也无血缘关系,自是隔着一层。
还不如萧苍秦二来探望她,说话直来直去,她心头也舒畅不少。
陈氏又道,“少夫人,听说您还有个兄长,为何不曾来探望?”
宋行陆啊……
宋观舟缓缓摇头,“我兄妹二人兴许是再也见不着了,前几年因我性情执拗,与兄长起了冲突,这两三年来,音讯全无,端午前好不容易得兄长来信,哪知还不曾相见,我就锒铛入狱了。”
“少夫人而今还有时日,你那兄长也该来探望一番,将来——”
宋观舟单手托腮,眼里几分迷茫。
“到如今,也不知我那哥哥可还活着,若是活着,只要知晓我我这边的信儿,定然会来探望,就怕……”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那哥哥,最是疼爱我,父母去世之后,他变卖家产所得银钱,也尽数给了我。”
只是自己伤了他的心。
宋观舟提及这不曾谋面过的兄长,心中还是怅然若失。
腊月二十七,萧苍年前最后一次来探望,宋观舟还是开了口,“可有我兄长的信?”
萧苍迟疑之后,摇了摇头。
“应当是没有的,若是有的话,姑父亦或是二表哥,都会同我说的。”
每次萧苍来探望宋观舟,都要给裴渐和裴辰说一声,他们也会叮嘱几句。
“你再帮着打探一番,我还是想着临刑之前,能见一见哥哥。”
萧苍点头,“放心吧,一直在找呢。只是……,之前那行脚的商人说的地儿,四表哥早差人去问了几次,不曾见到舅公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