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里,明月靠在床头,手里那本书翻到第47页,她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二十分钟。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一直是暗的。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志生送简鑫蕊回去,来回开车加送人上楼,正常情况下四十分钟足够了,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她想发条消息问问,打了一行你今晚还回来吗,盯着看了几秒,又逐字删掉。删完了把手机扣在床单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凉凉的。又拿起来,重新打了一行你回不回来?,想了想,还是删了。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问志生回不回来。她真正想问的是——你现在在谁的家里?你今晚睡在哪张床上?
可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她已经是前妻了,前妻没有资格去关心前夫睡在哪儿。更何况,她这一年将会每个周末都将住进志生的房子里,自己这个的身份本来就很模糊。简鑫蕊今晚那句在家就有口热饭吃,说得那么自然,像在宣示什么。还有志生和简鑫蕊在厨房里流水线似的配合,递盘子、擦盘子、眼神交流,那种默契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复一日养出来的。
明月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苦笑。她翻了个身,感觉空调的温度有点低,她也懒得调,只是把夏被往身上拉了拉。她躺了很久也没有睡意。耳朵不自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大门有没有响,有没有脚步声,有没有人回来。
安静。整间房子都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一点细小的响动。她一下子清醒了,心跳快了两拍,侧耳细听——是隔壁邻居家的关门声,隔着墙传来,闷闷的一声。然后是楼上小孩跑过的咚咚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没有人回来。
明月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有点陌生,不是她习惯的那个高度。她忽然想起志生今晚在餐桌上说的那句枕头你要觉得矮,柜子里还有一个高的,那时候她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还记得我枕头睡多高。
她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边,指尖触到床单的边缘,棉布的纹理细细的,有些发涩。
夜色还很长。
志生一个晚上也没理清思绪,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中,他突然感觉到门开了,接着有人走了进来,他吓了一跳,以为进了贼,正要起来,他听到有人说话,像是自言自语:“真是累死了。”接着就是手机拨键的声音,电话通了:“景和,我已经到了,你早点睡吧!”
是顾盼梅,她怎么来南京了,以前她来南京,总会提前说一声,这次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志生整理一下睡衣,开门走了出来,顾盼梅一看,吃了一惊
顾盼梅拎着一只托特包站在玄关,脚边一只小行李箱,身上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气。她看清从客房里出来的是谁之后,眉毛挑起来,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你怎么在这儿?顾盼梅把包往鞋柜上一放,弯腰换鞋,动作行云流水,我刚才和景和通话时,就听到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进贼了,原来是个家贼。
志生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我……今晚没地方去,就过来住了。你也没说你要来南京啊。
我临时决定的。顾盼梅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景和那边有点急事,明天早上要见我,我下班才买了票赶过来。没订酒店,本想着反正房子空着,过来睡一觉就完事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志生,目光里那点打量带着熟悉的促狭,你呢?大半夜不在自己家待着,跑我这儿来避难?
志生苦笑了一下,坐到沙发另一头,把领口那一粒扣子系上: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我明天还要有事找简鑫蕊,没时间听你磨叽。顾盼梅盘腿坐到沙发上,靠着扶手,抱着矿泉水瓶看他。
志生就把今晚的事简略说了——明月周五过来住在他那儿,简鑫蕊来做了顿晚饭,送简鑫蕊回去的时候依依不放人,简鑫蕊让他住她家,他觉得不妥,他说住这里,简鑫蕊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睡衣,于是开着车出来了。
顾盼梅听着,一边听一边拧矿泉水的瓶盖玩,拧开又拧紧,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等志生说完,她把水瓶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抱胸靠进沙发靠背里,歪着头看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揶揄。
你不想和前妻独处一室,又不想住前女友家,跑我这儿来——顾盼梅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你不觉得不自在?
志生嗤了一声,把刚才那粒扣子又解开了:跟你?我跟你有什么不自在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什么想法。”
“戴志生,你……。”戴志生的话让顾盼梅感到难过,她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骂道:“你眼瞎,我的容貌,身材,财富,哪一点比不上简鑫蕊,比不上萧明月,你怎么就视若无物,这是对我容颜最大的污辱!”说完拿起抱枕砸向志生,志生一把接住,笑着说:“恩师息怒!恩师息怒!”
顾盼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一真训我,我现在都习惯了,脸皮也磨厚了,现在让我跟你住一屋我能自在得打呼噜。
“志生,我怎么感觉到你无能呢?你行不行啊?”
“什么我行不行啊?”
“你自己没点数?”
志生才明白顾盼梅的意思,促狭的说:“要不我们试试?”
“你还是回去找萧明月,找简鑫蕊试试吧,别祸害良家妇女了!”
志生被她堵得没话说,摆摆手笑了:行行行,你总有理。反正今晚我就赖这儿了,你爱住不住。
顾盼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赖就赖吧,明天早上你给我煮碗面就行,算房费。她拎起箱子往卧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志生,目光正经了一些,你现在什么意思?两个女人都在你面前,你跑出来躲着,这算什么?
志生被她问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深灰色的棉质裤管,沉默了几秒钟:我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选谁?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志生抬起头,鑫蕊那边……依依在那儿,她做的一切都很周全,周全到我挑不出一点毛病。明月那边……她来南京上课一年了,每个周末都过来,什么也不多说,就安安静静住着。你说我怎么办?
顾盼梅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在公司,什么问题你都能处理,怎么自己的事儿就理不清了。
那能一样吗?工作上的事儿错了可以改,合同签错了可以重签,这事儿……志生摊了摊手,哪边都是错。
我听着你是两边都不想伤。顾盼梅直截了当地说,可你在这儿躲着,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不还得面对?依依还等着你去动物园呢。
志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顾盼梅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睡沙发还是睡客房自己选,别上我床就行。
知道了。
对了,明天早上景和六点来找我,你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看着办。说完又是促狭一笑。
“没事,景和知道我俩的关系,只要不睡在一张床上,他就不会怀疑。”
谁知道呢。顾盼梅的笑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晚安了志生,别熬夜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动物园你女儿要是等不到你,简鑫蕊要收拾你。
志生靠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又去卫生间洗漱,洗漱完毕,顾盼梅没在客厅停留,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就是开关按下的声响,灯灭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客厅一盏小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茶几那盆绿萝上,叶片上有一层细碎的光泽。
他仰头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顾盼梅刚才那几句话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有一句戳中了他——明天早上起来,该面对的不还得面对。动物园要去,依依在等他,简鑫蕊大概也会在,而明月会去东南大学学习,晚上还得回来。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把沙发靠背上的薄毯拉过来盖在身上。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和明月那边客卧里晒过太阳的味道不一样,和简鑫蕊那套睡衣的栀子花香也不一样。是顾盼梅这儿的气味,干净、利落、没什么情绪,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话都摆在台面上说,不藏着掖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毯子裹紧了些。脑子里那团毛线还在,但至少这间屋子里的气味不让他心慌。
隔着一道墙,顾盼梅大概也躺下了。他听见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反正不会怨他。
志生弯了弯嘴角,闭着眼在黑暗里说了句:明天面给你加个蛋。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隔壁没有回应。夜又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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